“北京市北京大学。”
然后加盖派出所户籍专用章,红章落下,意味着三人的农业户口正式迁出。
从这一刻开始,生产队不再给他们记工分,也不再分配口粮,他们将成为学校集体户口中的学生,吃上国家供应的商品粮。
刘晓兰看着迁移证,心里既高兴又难受。
“户口都迁走了,你们以后还算不算清溪生产队的人?”
宁青山笑道:“娘,户口迁去学校,又不是我连祖宗都换了。”
“我生在清溪生产队,爹娘也都在这儿,我还能不回来?”
“那就好。”
刘晓兰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儿子的迁移证反复看了几遍。
办完户口,又去公社粮站。
粮站里全是高高堆起的麻袋,粮站人员核对三人的迁移证和录取通知书后,注销了他们在生产队的农村口粮份额,开具粮油关系转移证明。
“普通大学生按规定每月供应口粮三十二斤,具体细粮、粗粮比例,到学校以后按当地标准办理。”
“你们出省上学,路上最好准备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出了省可不好使。”
粮站人员还特意帮忙,把宁家手里一部分地方粮票兑换成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最后是组织关系。
三人都是团员,需要由公社团委分别开具组织关系介绍信,抬头写明北京工业学院团委和北京大学团委。
几套手续全是免费办理,可每一份材料都得核对名字、年龄、户籍和录取学校,前后跑了整整两天,才算全部办齐。
回到家,温以宁找出一个布包,把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证明和组织关系介绍信分门别类放好。
她刚要收起来,宁青山便接了过去。
“这些我统一保管。”
“为啥?”
“你和以安一路上得照看行李,东西分开放容易丢。”宁青山说道,“你给我衣服缝个贴身布兜,证件和钱票全放里头。”
这年月还是挺乱的,人多眼杂的地方,搞不好东西就被小偷小摸去了。
温以宁点头:“也好。”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都忙着准备行李。
被子床单枕头……全裹成紧实的铺盖卷,外头再用麻绳绑成十字结。
三个铺盖卷摆在院子里,像三个大号长方形粽子。
刘晓兰不放心,蹲在地上检查了又检查。
“绳子绑紧些,别走到半路散了。”
“北京比咱这儿冷,多带件棉袄。”
“还有针线包,衣服破了能自己补。”
“搪瓷缸、脸盆、毛巾、肥皂、牙膏都带上,城里买啥不要钱?”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两个军绿色帆布包里塞东西。
塞到最后,帆布包鼓得几乎拉不上口。
宁青山赶紧往外拿。
“娘,带这么多干啥?我们是去上大学,不是搬家。”
“这些都有用!”
“这一大包晒干的红薯藤有啥用?”
“给你泡水喝,清火!”
“北京还找不到清火的东西?”
“那也不一定有咱家这个好。”
宁青山哭笑不得,只能任她折腾。
生产队也送来一批东西。
十斤核桃,五斤干木耳,还有几包晒干的蘑菇。
赵德厚拍着铺盖卷说道:“到了北京,别空着手去见老师同学,山里东西不值多少钱,是咱们清溪生产队的心意。”
“还有,青山,你到了大学也别忘了队里。”
宁青山认真说道:“赵叔,我去北京以后会写信回来。”
“厂子的账目每个月让刘叔整理一份寄给我,遇到拿不准的事,先别急着拍板,等我的回信。”
“养猪场今年可以扩大,但别一下铺太大,先把饲料和防疫解决。”
“耕读小学也不能停,以宁和以安走了以后,让我岳父先带一段时间,再向县文教部门申请正式老师。”
赵德厚把每句话都记在小本子上。
“成,俺全按你说的办。”
出发前一天,刘晓兰和温母在灶房忙了大半天。
二十个玉米面贴饼子,十五个煮鸡蛋,一罐腌萝卜条,又烙了几张白面饼。
火车上吃饭要粮票,还要花钱,家里能准备的,尽量多准备些。
当天晚上,半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
屋子里,院子里全挤满了人。
宋大志扯着嗓子叮嘱:“宁连长,到北京见了大首长,别忘了说咱清溪生产队的人都能干!”
张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人家是去念书,又不是去给你说媒!”
“俺又没让他给俺说媒。”
“就你那脸,谁给你说也没用。”
众人笑成一团。
王小虎拉着妹妹王小草,郑重走到宁青山面前。
“宁连长,你放心去上大学,我会好好学习,也会照顾小草,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也要考大学!”
宁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赵队长,也可以找我爹和我大哥。”
“不要觉得麻烦别人就什么都不说。”
“我记住了。”
王小草把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温以宁。
“温老师,这是俺和哥哥攒的炒黄豆,路上吃。”
温以宁鼻尖一酸,蹲下抱了抱她。
“老师到了北京就给你们写信。”
“你们每天都要认字,不能偷懒。”
王小草用力点头。
“俺一定好好学。”
夜深了,人都散了。
宁青山躺在屋里的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还有温以宁,她靠在宁青山怀里,同样睁着眼睛睡不着。
“青山,明天真要走了。”
“舍不得?”
“舍不得爹娘,也舍不得小安。”
温以宁声音低低的。
宁小安已经被刘晓兰带去老宅休息了,免得明早分别时哭闹。
温以宁白天一直强撑着,到了夜里,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我这个当娘的,把闺女留在家里,自己去上大学,会不会太狠心?”
“又不是不要她了,只是暂时分开。”
宁青山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等我们在北京安顿好了,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小安过住。”
“爹娘也会好好照顾她的,你不用太担心。”
“嗯。”
温以宁轻轻应了一声,将宁青山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