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小时后,宁青山抬起头看向顾明远,说道:“顾教授,这里有个问题。”
顾明远正在另一张桌上看图纸,头都没抬。
“说。”
“讲义里这套短后坐式自动机,复进簧的预压力和枪机质量匹配,是按固定装药条件推的。”
“如果装药性能波动,后坐能量改变,抽壳时序会不会出现问题?”
顾明远猛地抬头。
“你才看了多少?”
“前面两章。”
“前两章还没讲到装药波动。”
“可前面的公式里,后坐冲量和初速有关。”宁青山说道,“我顺着想了一下。”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走到他身边,抽出椅子坐下。
“你的担心没错。”
“实际设计里,不能只按理想状态算。”
“温度、装药、磨损、润滑……零件加工误差,都会影响工作可靠性。”
顾明远拿起笔,在保密本上画出一条简化曲线。
“工程设计里有一个难点!”
“你认为是让它在最好的条件下能动,还是让它在最差的条件下,仍然不出大问题。”
宁青山毫不犹豫的说道:“让它在最差的条件下,仍然不出大问题。”
“没错!”顾明远一脸赞许的点头。
宁青山为什么这么肯定呢?因为这句话,他前世在战场上已经用鲜血验证过。
一支枪在靶场上打得再准,如果进了泥水,淋了雨,冻了一夜……便卡壳,那它就是废铁。
只有在恶劣环境下,还能不出大问题,还能用,那才是好的武器!
顾明远讲了很久,最后才发现,自己原本只是带学生熟悉阅览室,竟然讲掉了一个多小时。
他停下来,看着宁青山。
“你小子,真是会给人出题。”
宁青山笑了:“学生不懂,才要问博学多才的老师。”
“少给我灌迷魂汤。”顾明远瞪他一眼,“今天到这儿,资料交回去。”
“明天继续。”
……
这天晚上,七号楼宿舍里多了几个人。
除了宁青山的五个室友,还有隔壁宿舍的两个同学。
他们并非来看热闹的,是来请教问题的,找宁青山请教问题。
宁青山都会耐心的给他们解答。
高向东把一本《理论力学》摊在桌上,挠着脑袋。
“青山,这个平面运动的瞬心法,俺看了三遍,还是像看天书。”
陈国梁也拿着图纸:“这个剖视图,俺一画就把孔位画偏。”
孙文斌没有说话,但也把自己的高数习题本放到宁青山的桌边。
宁青山看了看屋里挤着的人,索性把书桌腾开,又借了隔壁宿舍都一块小黑板。
“先说好。”
“我可以讲思路,但不会直接替你们做作业。”
“不会的自己先想,想不通再问。”
高向东连忙点头:“俺也去不是想偷懒,俺也去是真想弄懂。”
宁青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杆件。
“理论力学别一上来就盯公式。”
“先问三个问题,研究对象是谁,受了哪些力,约束在哪。”
“把东西拆开了,受力画明白了,方程自然就出来。”
他边讲边画。
高向东原本皱成一团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原来不是俺算不出来,是俺一开始就没把它当成一个东西看。”
“对。”宁青山点头,“你修汽车的时候,遇到发动机异响,不也是先判断哪一部分有问题?”
高向东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
孙文斌看着黑板,忽然开口:“那空间机构呢?有些力不在同一平面,怎么分析?”
宁青山看了他一眼。
“问得好。”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学的空间力系。”
“这个最主要的是……”
那一晚,宿舍熄灯后,走廊里还有人拿着本子等着问问题。
后来,辅导员发现七号楼总有学生聚在一起,原本还以为有人违纪搞小团体,专门过来看了一趟。
结果推门一看,十几个学生挤在一间宿舍里,墙上挂着临时黑板,宁青山正讲机械制图的剖视图。
辅导员站在门口听了几分钟,没有进去打扰。
第二天,他干脆给兵器机械系协调了一间空教室,允许大家晚自习后在那里继续讨论一个小时。
条件是不能影响宿舍秩序,十一点必须熄灯离开。
这件事一传开,来听的人更多了。
有人来听高数,有人来听制图,还有人只是听说省状元讲课清楚,想过来碰碰运气。
宁青山没有拒绝,他知道,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做了,人多力量大,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是。
能帮一个是一个,而且讲给别人听的过程,宁青山自己也是在重新梳理自己所学的内容。
有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一旦要让基础差的同学听懂,便必须把每一步掰开揉碎。
这反而让他对基础更加扎实。
顾明远后来知道这事,没说什么,只在一次见面时问了一句。
“你天天给人讲题,不耽误自己看书?”
“不耽误。”
“你图什么?”
宁青山认真想了想,说道:“图国家多一些真正有人的人才。”
顾明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爹娘把你养得不错。”
宁青山笑了:“我媳妇也常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