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干部问道：“一顶需要多长时间？”
罗师傅伸出三个手指头。
“如果钢板和模具都准备好，冲压成形不超过三分钟，后面修边、打孔、装衬垫，加起来半个钟头左右。”
“以前呢？”
“以前一顶下来，少说得一两个小时，还得看工人熟不熟练。”
魏干部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露出喜色。
“加工时间缩短是一回事，能不能稳定生产是另一回事。”
“咱们不能只看一顶样品，批量做出来以后，尺寸会不会改变，边缘会不会开裂，内衬固定点会不会松，必须一项一项验证！”
“这个我明白。”宁青山说道，“今天先做十顶，分别交给不同工人操作，记录每一顶的工时和问题，不能只让罗师傅一个人做得出来。”
罗师傅立刻瞪眼。
“咋？不信俺？”
“不是不信您。”宁青山笑道，“是要让普通工人也能照着做。”
罗师傅听懂了，哼了一声。
“这话还算中听，要是非得八级工才能做，那东西就只能摆在柜子里供着，不能叫量产。”
孟老拿起一顶刚做好的盔壳，在手里轻轻敲了敲。
“说得对！真正的军工产品，可不能指着某一个能人的手艺，要做到所有普通工人按照图纸，也能稳定做出来。”
他看向宁青山。
“你这份方案，做出来的钢盔可不怎么好看，但你把工艺该简单了。”
宁青山正色说道：“战场上没人关心钢盔漂不漂亮，战士只关心它能不能戴得住，挨了破片以后能不能保命。”
魏干部点了点头：“小同志，这句话说得好！我回去会原样写进报告里。”
接下来一整天，车间里都在反复试制。
第一顶，边缘修得不够齐，第二顶，内衬固定点偏了一点。
第三顶……
宁青山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把每个问题都记在表格上，挨个找原因。
有的属于模具问题，有的属于工人操作习惯，还有的是棉衬裁剪尺寸没有统一。
钱老师带着两个学生过来测量不同人的头围，记录佩戴感受。
高个子的工人戴着不紧，矮个子的工人戴着却有些夹太阳穴。
宁青山便让罗师傅把悬挂带改成几档调节，衬垫也改成多层棉布结构。
罗师傅一边改，一边嘟囔。
“你这东西，光一顶钢盔就折腾出这么多花样。”
“要是上了战场，谁还管你头大头小？”
宁青山手上动作没停。
“战士头上戴不稳，跑两步就得伸手扶，那就会影响射击和行动。”
罗师傅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干活。
过了半晌，他才说道：“也是，俺年轻那会儿干活，帽子要是老往下掉，光顾着扶帽子，手里的活都干不好。”
孟老在旁边听见，微微点头。
“道理都在日常里，只是很多人没把它往军用装备上想。”
经过几轮调整，改良钢盔终于完成了小批量试制。
外壳冲击试验、低温试验、湿热试验、连续佩戴试验……一项项做下来，数据都达到了要求。
终于最后一场测试结束。
那顶钢盔的外壳留下了一处明显凹痕，内衬却没有脱落，悬挂带也仍旧牢牢固定。
魏干部戴上钢盔，在车间里走了几步，又弯腰、起身、快步跑动。
“戴着不晃。”
他摘下来，摸了摸内衬。
“也没那么闷。”
孟老拿着测试记录看了很久，最后把纸递给顾明远：“可以上报。”
顾明远接过记录，神色郑重：“是建议上报投产，还是直接安排生产？”
孟老看了一眼宁青山：“你觉得呢？”
宁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才开口说道：“先把工艺文件整理清楚，生产流程的步骤完善好，确定生产线能稳定做出来，再安排投产。”
“不能因为急，就跳过验证。”
孟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轻轻拍了宁青山的肩膀，点点头说：“年轻人不骄不躁，这很好！”
一个月后，改良钢盔正式进入生产。
第一批生产任务并不算大，只有五千顶，先供给边防部队、炮兵观察员和承担突击任务的连队试用。
可这已经让兵器机械系上下十分振奋。
专门安排了京城这边的一个兵工厂生产，车间开始两班倒。
白班交接夜班，工人们轮流守着冲压机。
宁青山和罗师傅被安排去监督生产，生产上遇到问题也好找他们第一时间求助。
罗师傅嘴上骂骂咧咧，实际上每天都要亲自检查第一批盔壳。
宁青山也没有闲着，几率良品率，记录出现的各种问题，并且指导改进，尽量做到最好！
一天下午，系主任亲自来到车间。
“宁青山同志，军方反馈来了。”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齐齐看过去。
系主任把手里的文件扬了扬。
“第一批钢盔已经送到部队试戴，反馈不错，内衬比原来的舒服，跑动时不容易晃，生产工时也明显缩短。”
罗师傅咧嘴笑了：“俺就说嘛，俺们这手艺不差。”
系主任继续说道：“学校决定，对参与项目的教师、工人和学生进行通报表扬，宁青山同志，你作为主要方案提出人，记一次嘉奖。”
掌声顿时响了起来。
罗师傅拍着宁青山的肩膀。
“小宁，听见没有？嘉奖！！”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宁青山笑了笑，谦虚说道：“方案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不能算我一个人的。”
“少谦虚。”罗师傅哼道，“俺们这些人要是没你把方向指出来，哪能想到这些？”
顾明远也来了，他站在一旁，难得没有训人。
“该你的功劳，你就受着，不然别人以后还怎么给你安排任务？”
宁青山这才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通报。
这是他参与军工改良后，得到的第一份正式认可。
宁青山还是挺高兴的。
可他并没有高兴太久，因为就在第三天，就在钢盔投产的同时，实验室里又送来一批新的材料。
一摞边境装备故障记录。
还有几张用笔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
草图上，是一片布满地雷和竹签陷阱的山地道路。
宁青山坐在阅览室里，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