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声音猛地拔高。
“第一次叫我加强团结,第二次叫年轻同志相互学习,第三次又让学校做好思想工作。”
“前线埋的地雷会不会等咱们做好思想工作?”
“那些工兵排雷的时候,会不会先停下来,等咱们把关系捋顺?”
周副校长赶紧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严。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声?”
顾明远眼睛都红了。
“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评奖,也不是为了谁升官!”
“东西早一天送到前线工兵手里,说不定就能少死几个战士!”
“谁敢拿这个项目做人情,我就敢把事情捅上去!”
“学校解决不了,我找五机部,五机部要是不管,我就继续往上报!”
“我顾明远干了一辈子军工,不怕得罪人!”
周副校长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气得胸口直起伏的老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清楚顾明远的脾气,这老头平时骂学生,骂工人,连系主任都照骂不误,可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职称、待遇和住房闹过!
能让他真急眼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糟蹋人才。
二是拿国防项目当儿戏。
周副校长坐回椅子,将桌上的材料一页页重新翻看。
“这些记录,保密办公室和实验室都能证明?”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经手人,有登记编号。”
“军方联络人员那边呢?”
“催办文件也在最后面。”
周副校长翻到最后,神色渐渐严肃。
“这份材料先放我这里。”
“我去找校长,也会向上级主管部门正式汇报。”
顾明远冷声道:“两天。”
“什么两天?”
“我只等两天。”
顾明远一字一顿地说道:“两天以后还没有处理结果,我就自己拿材料进部里。”
说完,他转身便走。
周副校长在后面喊道:“老顾,你别胡来!”
顾明远头也不回。“胡来?什么是胡来?这是国家大事,不是胡来!!”
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周副校长盯着门口看了片刻,低头又看了一遍项目记录,最后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
顾明远去找上面的事,很快传到了实验室。
郑有年既担心,又觉得痛快。
“老顾这个犟驴,真敢把天捅个窟窿。”
罗师傅正在检查一件模拟样件,闻言头也不抬。
“捅就捅呗,捅破了天,漏雨了,自然就有人慌了,有人慌了就会有人补,总不能一直漏雨吧!”
郑有年愣了一下,笑骂道:“你个大老粗,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俺是粗,又不是傻。”
罗师傅把手里的零件放下。
“项目到底是谁一点点干起来的,俺们车间的人都看着呢。”
“宁青山熬了多少夜,花了多少张图纸,试验失败后挨了多少骂,大家心里都有数。”
“姓赵的来了以后,拿个搪瓷缸一坐,张嘴就是加强领导,闭嘴就是顾全大局。”
“让他拧个螺丝,他都怕机油沾裤子。”
“就这还想在成果报告上排前头?”
罗师傅往地上啐了一口:“脸比钢盔壳子还厚!”
宁青山坐在工作台旁,正重新核对以前的试验数据,听见这些话只是笑了笑。
郑有年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顾教授把人弄走后,你有把握把剩下的工作接起来?”
“技术路线已经清楚了。”
宁青山指着桌上的几本记录。
“最后一轮主要验证复杂地形,器材存放后的可靠性和操作流程。”
“以前的问题也都逐项改过。”
“只要不再有人今天提一个空话,明天改一个方向,按照原计划走,不到一个星期便能做完。”
郑有年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
“你小子这半个月看着一点不急。”
“怎么不急?”
宁青山轻轻敲了敲记录本。
“可急也不能替别人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
“他既然要领导项目,就得有领导项目的本事。”
“既想要功劳,又不肯担风险,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
郑有年看着宁青山平静的神色,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小子平日里笑呵呵的,看着比谁都好说话。
真有人把手伸进他的碗里,他连骂都不骂,只把碗往对方面前一放。
你不是想吃吗?
行!有本事你连碗一起吃下去。
吃不下,那就别怪人打你的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