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山竹楼。
赤裸上身的韩楚风躺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一壶二两银子的桃花春烧。烈酒入喉,那股撕裂神魂的痛楚总算稍稍缓解了些。
瑟瑟发抖的青衣小童和满脸泪痕的粉裙女童一左一右半跪在他身边。
粉裙女童怀中抱着一件锦绣青色长袍,泣不成声,哽噎道:“老爷,这是秀秀姐姐让我给你带来的衣服……秀秀姐姐本来也想过来,可是被阮圣人拦下了,说是她现在不能出门。秀秀姐姐说她等过两日再来看你。”
韩楚风微微颔首,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我知道了。”
小暖树抽抽搭搭地把青袍放在他膝边,又低下头去抹眼泪。
白素坐在一旁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道:“主人,我决定了。”
韩楚风瞥了她一眼:“决定什么?”
“我要走江,我要破境。”
白素抬起头,眼神认真,“只有到了上五境,我才能真正站在你身边,跟你一同对敌。”
韩楚风淡淡“哦”了一声,随口道:“既然决定了,那出了海你便走江吧。凭我现在的实力,只要你不化成真龙,我就能护住你了。走江前记得先把那只龙王篓彻底炼化,起码要大炼才行。”
白素重重点头。
陈平安换上了一身崭新衣衫,在门槛附近安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韩楚风突破归真后,崔诚原本以为二人要再来一次酣畅淋漓的大战。
不曾想韩楚风直接拒绝,原因很简单,崔诚的神智似乎也有些问题,再打下去,那就不是毁掉两座山头和几座仙家府邸那么简单了,万一阮邛再插上一脚,到时候多方混战,小镇几千百姓起码要死一半。
所以韩楚风破镜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崔老先生不愧是浩然天下武道第一人,那北俱芦洲的顾祐、王赴愬,乃至中土神州的女武神裴杯,与你比起来,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此番问拳,韩某认输。”
问拳嘛,又不是问剑。
问拳输给崔诚,不丢人。
随后韩楚风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一坛子百花酿丢给老者。
崔诚快意至极,说了两句:“嗯,小子,你也很不错。老夫这么多年,能跟我打这么久的年轻人,你是头一个。等你稳定境界,找个时间我们再打几场。”
韩楚风笑呵呵说好,心里却暗道:你当我傻啊?再打下去完全得不到好处,反而要助你重登巅峰,甚至更进一步。到时候你不就成了老子的苦手了?十几年内老子怕不是要被你压着打。这种赔本的买卖,老子才不会做。
韩楚风侧头瞧了眼跟自己同样凄惨的草鞋少年,两个难兄难弟不由得笑出声。
韩楚风叮嘱道:“陈平安,你好好跟崔诚学拳。有他教你拳理根本,你的武道根基会极其扎实。说来惭愧,我的确不擅长教拳。无论是谁,都是囫囵吞枣教给他几招剑术或拳法,至于能从中领悟几分真谛,未来如何,我是一概懒得管。陈平安,你记住,你能遇到崔诚,能让他教你拳法,那可真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楼上传来老人的哈哈大笑:“韩小子,你这话老夫爱听。如何,要不要我帮你也打磨打磨根骨?以你的资质,只要肯重新修炼,我保准你韩楚风是万年以来武道第一人,境境第一人!”
韩楚风连忙从咫尺物里又拿出两坛寒食江金玉液扔到楼上,正色道:“崔前辈的好意韩某心领了。只是韩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如崔前辈将我那份一并传给陈平安吧。他还年轻,大有可为。崔前辈将一个绝世天骄打造成万年第一人,那不足为奇。可崔前辈要是能将一个根骨资质极差的泥腿子打造成武神,哎呦,那可不得了。甭说整座浩然天下,哪怕其他天下,一提起你崔诚的大名,都要竖起大拇指,都要说一句:世间有崔诚,武道之幸事,天下之幸事。世间武夫见你崔诚的拳法,只觉苍天在上。”
这话又说到了崔诚的心坎里。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辈武夫争的就是那股敢于与天地叫板的气。
老人快意大笑,猛然起身,整栋竹楼随之微微一晃。
李希圣那些画符在绿竹之上的无形文字微微显形,流淌出一阵不易察觉的素洁光辉,如当初那只月光瓶倾泻在溪涧水面上的场景,尤为动人。
老人沉声道:“陈平安,给我上来练拳。今天我要好好打磨你的根骨,让你做那万年以来最强武夫。”
陈平安瞬间垮了脸,可怜兮兮地望着韩楚风。后者侧过身子不愿看他,伸出右手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别让老人等急了。
不消片刻,二楼响起砰砰两声。
竹楼微微晃了晃。
老人的骂声从楼上传出:“陈平安,你这拳头软趴趴的,半点力道都没有。怎么?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哦,原来都死了。也好,说不定他们看到你这废物模样,能从棺材里蹦出来,老夫也算是做了桩天大的善事。”
夜里,被老人活生生打断全身骨头的陈平安,在魏檗的帮忙下躺进了药桶里。
穷文富武,说得一点都不假。
听说魏檗这桶药是在牛角山买的,足足花了八万两。
而且这还是打了折的,否则二十万两也不一定能够拿下。
只是一想到牛角山是自己的产业,韩楚风淡淡说了句:“包袱斋那群王八蛋是不想活了吗?敢拿我的钱做人情。”
魏檗后知后觉,急忙拿出十万两银票递给韩楚风。
韩楚风面容微怒:“陈平安可是我的小兄弟,区区十万两而已,算得了什么?拿走拿走,别让这点小钱脏了我的眼睛。”
魏檗无奈,只得又拿出十颗小暑钱。
韩楚风这才满意地收下。
蹲在韩楚风身边的青衣小童神色幽幽,忽然问道:“老爷,学拳都这么苦吗?”
韩楚风点点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管是学拳还是学剑,只要不是靠机缘福禄而活的练气士,不管是纯粹武夫还是剑修,走的路大致都差不多。”
青衣小童若有所思,又问道:“老爷,那你以前练武也跟陈兄弟一样么?”
韩楚风呵呵笑了两声,感慨道:“他比我幸福多了。我练拳练剑受的苦,是他的十倍。那时我穷得叮当响,甭说一颗神仙钱,世俗银钱也掏不出百两,用的剑也是最普通的凡品铁剑,所以我压根就买不起什么珍贵药材疗伤,只能靠身体硬抗。后来实在扛不住了,便创出了一套疗伤功法。现在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快速恢复。”
青衣小童一下子沉默下去,双手抱住后脑勺,望向远方,轻声道:“老爷,我也想修炼,可是我吃不了苦啊。”
韩楚风轻笑道:“不想修炼就不修炼。有你老爷我在,还怕被人欺负了不成?”
休息好了,韩楚风穿上阮秀送来的青衫,领着白素回了小镇。
至于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则留在落魄山,暂时照看陈平安。
下山途中,白素问道:“主人,今天你跟崔诚打了这一架,谢天君那边的事是不是就算解决了?一个足以比肩十二境的大剑修,怎么也能让大骊投鼠忌器,不敢乱动吧?”
韩楚风神色微凝,摇了摇头:“有崔瀺在,不太好说。”
小镇牌坊楼,儒衫老者踱步而行,有位年轻道人迎面而来。
名叫陆沉的年轻道人笑容灿烂:“崔国师,好好一笔买卖,做成了对你们大骊也是一本万利,你何必非要如此呢?如今贺小凉已经被我带走了,免了你们大骊与神诰宗交恶。真武山又被韩楚风打得元气大伤,明日他们就要过来与韩楚风交涉,也算帮你们大骊了却一桩天大麻烦。你就不能高抬贵手,退后一步?”
崔瀺神色如常,淡淡道:“陆沉,你让韩楚风回来,不就是既想带走李希圣,又不想坐镇观湖书院以北的山头吗?现在跟我说和气生财。”
陆沉神色不变,依旧笑着说话:“那你不也是顺势而为,助韩楚风破境,为的就是等双方谈崩,打碎小镇后,逼那人不得不出手挽回局面吗?”
崔瀺冷笑:“怎么?只允许你算计齐静春,就不允许我算计李希圣了?我倒想看看,他得了儒家的学问,能不能做到当仁不让这四个字。”
陆沉有些头疼。
打,那就意味着李希圣必然会陷入一个必死的局面。
是学齐静春舍身救人,还是选择袖手旁观?
若是前者,那么大道根基必然有损。
若是后者,那所谓的合道之路也就彻底断绝了。
陆沉原本希望韩楚风回来后,能够震慑大骊,然后顺势跟他们谈个条件,大家和和气气地把生意做成。
可谁知,那个和尚居然也要横插一脚,将崔诚引来小镇,逼得韩楚风不得不跟他打一架。
好在韩楚风及时收手,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年轻道士轻敲头顶莲花冠,沉思片刻道:“崔国师,不如我们各退一步,重新谈一笔买卖如何?这次保准能让你满意。”
崔瀺冷笑:“怎么?这么快就要卖了韩楚风?”
......
月明星稀,风光大好。
宝瓶洲中部地带,有四位剑道宗师,名动一方。
佩剑烛阳的彩衣国剑神,隐居山林三十余年,但是近期传出一个惊人噩耗,老剑神竟然死于仇家报复,在周边江湖上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人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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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榆国有个大名鼎鼎的剑尊,杀力极大,武德极差,是一位居无定所的江湖散仙。
松溪国还有一位年纪最轻的后起之秀,自封青竹剑仙,自创一套精妙剑法,纵横数国。传说这套剑法是八年前观一仙人对敌所创,被他取名为“天外飞仙”。
夜幕中,剑水山庄外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女。
男子一袭白衣,丰神俊朗。
女子身着锦绣衣裳,身材婀娜多姿,如杨柳依依。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对着少女笑道:“李姑娘,宋庄主是我的好朋友,既然来了梳水国,咱们在这住几天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