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车灯。
远光灯的亮度在这个距离下產生了致盲效应,林渊微微眯起眼睛,瞳孔在强光刺激下迅速收缩。
一秒。
这是大脑处理视觉信息所需的本能时间,光晕中央,是一个庞大、粗糙且带著金属锈跡的车头轮廓,前保险槓比普通的轿车车顶还要高。
渣土车。
林渊脑海中跳出这三个字,羊城这几年的基建进度极快,这种满载泥头的大型货车在深夜出没並不罕见。
在这个没有严格限行和疲劳驾驶监控的1998年,这帮开大车的司机为了多跑两趟活儿,到了下半夜连红绿灯都当摆设。
“现在的渣土车也太野了,这修路的地方还不减速。”林渊抬手挡在眼前,语气中带著几分习惯性的调侃,“张师傅,算了吧,红灯也快过去了,都是大半夜討生活,谁也不容易,让它先过。”
文化人的宽容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因为仅仅又过了一秒,林渊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声音不对。
这辆车没有制动时的轮胎摩擦声,引擎的轰鸣声甚至在持续攀升,最关键的是,那两道刺眼的光柱没有顺著对向车道行驶,而是直挺挺地越过了双黄线,像一头髮疯的犀牛,径直向著停在路口的皇冠车碾压过来。
距离不足五十米。
“张师傅!”林渊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慵懒,音量不大,却字字如刀,“倒车!”
老张也是个跑了半辈子夜车的老手,不需要林渊提醒,他已经在强光逼近的瞬间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肾上腺素瞬间飆升,他一把扯下档位杆,“咔”地一声硬生生掛入倒档,右脚死死踩下油门。
第七代皇冠发出痛苦的嘶吼,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疯狂空转了半圈,终於抓住了地,车身猛地向后倒窜出去。
“哥!”后座的表妹终於从华仔的余韵中惊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低头,抱住膝盖!”林渊厉声喝断了她的恐惧。
没有慌乱,而是用左手死死撑住前排椅背,右手一把按住表妹的后脑勺,將她硬生生压向膝盖。
之前逼著她扣紧的安全带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將小丫头牢牢固定在座椅上,避免了她因为急剎而飞出车外。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皇冠车的倒退速度根本跑不过那辆全速衝刺的渣土车。
在视野被强光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间,林渊脑海里只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这算什么,九十年代版泥头车转生法,老子可是重生过一回的人了,再撞一次去哪
“砰——轰!”
金属撕裂的声音掩盖了世间的一切。
一股狂暴的动能顺著皇冠车的前盖瞬间传导至整个车厢,车身被巨大的衝击力推著向后滑行了十几米,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施工围挡上。
安全气囊弹出的沉闷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以及表妹被压抑在喉咙里的惊恐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成为了林渊意识消散前最后的背景音。
疼痛是后来才出现的。
整个左侧身体像是被一辆火车来回碾了三遍,沉重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林渊隱约听到了车窗外传来的嘈杂声。
“快救人,那边有个车被撞进沟里了!”
“我的天,这大车司机是不是喝多了,跑都没跑就没影了!”
“別动那个司机,他卡住了,去后面看看!”
光影在眼前扭曲,林渊感到有人费力地拉开了变形的后车门,一股带著江水腥味的夜风吹了进来。
“后座还有两个人!”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这个男的满头是血……”
林渊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极力想要睁开眼,却只能勉强抬起右手,摸索著探进右侧的裤兜,將那个冰冷的砖头机抓在手里,凭著最后的本能,递向了车门外的那个模糊人影。
“给陈明杰……打电话……”
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后,那一丝硬撑著的清明终於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眼是一片惨白的消毒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