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脚步没有停，但大脑已经在快速运转。
在这个年代，一个苏北农村出来的打工者，一个月开车的工资撑死也就一两千块钱，这笔钱，要养活老家的父母，要供两个孩子读书，要在羊城这种花花世界里租房吃饭，老张就是那根撑起整个四口之家甚至六口之家的顶樑柱。
现在，顶樑柱塌了。
对於那个做保洁的媳妇来说，这无异於天塌地陷，一旦老张瘫痪，不仅断了收入，后续天价的治疗费和护理费，足以在三个月內把这个家庭彻底拖入深渊，那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面临的將是直接輟学打工的命运。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既然是在送自己的路上出的事，这个底，他林渊托定了。
“通知他家里人了吗”林渊走到电梯口，看著跳动的红色数字，开口问道。
小刘摇了摇头：“还没有。”
林渊转过头，盯著小刘：“出了这么大的事，人都在icu躺了一天一夜了，家属还不知情”
小刘被林渊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低著头解释：“林老师，这是陈总的决定，陈总的意思是，老张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期，万一……我是说万一，现在把人叫过来，家属在医院里一闹，影响不好。”
“陈总说，等老张的生命体徵平稳了，確认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再给他们老家打电话。现在说，有点太早了，平白增加变数。”
变数，影响不好。
林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標准的资本思维，也是活动统筹的职业病，在陈明杰眼里，一场车祸就是一个突发事件。
家属在这个阶段介入，除了提供哭闹和情绪崩溃之外，没有任何正面作用，甚至会干扰处理事故的节奏。
理性得可怕，也冰冷得可怕。
但他们忘了，里面躺著的那个是个活生生的人，对於他的父母和妻子来说，哪怕是见最后一面，那也是大过天的事情。
“不行。”林渊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出了这种要命的事，没道理让家里人蒙在鼓里等结果，这种做法，太不讲究。”
“可是陈总那边……”小刘有些迟疑。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你的手机给我。”林渊没有理会他的顾虑，直接伸出右手。
小刘愣了一下，乖乖从腰间解下那个黑色的摩托罗拉砖头机，递了过去。
林渊接过手机，熟练地翻出通话记录，找到了陈明杰的號码，没有立刻拨打，而是將手机攥在手里，走进了电梯：“去icu看完了老张，我亲自跟陈明杰说，张师傅的事情，我来接手。”
小刘按下三楼的按钮，看著身旁这个披著病號服、一条胳膊打著石膏的年轻人，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敬畏。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三楼，重症监护区。
这里的空气比楼上更加凝重，走廊里除了仪器的滴答声，几乎听不到別的动静。
林渊在小刘的指引下，来到了第三间病房门外，隔著透明玻璃窗，林渊停下了脚步。
病床上，一个头部裹满纱布的男人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口中插著呼吸管，连接著床头的呼吸机，胸膛隨著仪器的节奏起伏。
各种顏色的管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床侧的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心电图线条正在缓慢地跳跃。
这就是老张。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为了不让车里有烟味，小心翼翼的中年男人。
林渊站在玻璃前，站了很久，右手紧紧握著那个砖头手机，指节微微用力。
“去叫医生。”林渊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要知道他现在的真实情况，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这方面的开销，没有上限。”
小刘正准备答应，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渊转过头。
十几米外，陈明杰正快步走来，他身上的蓝色工作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髮油腻，眼眶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显然是熬了一个通宵，之前跑去通风报信的圆脸年轻人正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目光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