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你说的,老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这么重的伤……”林渊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严谨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大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实並非如此。当时那辆渣土车,是从对向车道逆行衝过来的。”
“老张在驾驶位,首当其衝迎上了撞击面,我坐在后排,中间有整个车身做了缓衝,所以伤得轻些。”
林渊看著女人的眼睛,继续说道:“这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不涉及谁保护谁,我既然坐了这趟车,就不会去推卸属於我的责任,这点,你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
林渊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跟一个在惊恐中的人讲解物理学上的受力面积和衝击力传导,確实有些对牛弹琴,但他必须要把基调定下来:不推卸责任,但也绝不承认莫须有的罪名。这是一种底线。
“大嫂,至於你刚刚问我,现在该怎么办。”林渊的语速放得更慢了,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进对方的耳朵里,“说句实话,我现在也没有办法,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等医生拿出治疗方案,等老张度过危险期,等他醒过来。”林渊的目光坦荡,“哪怕这事儿追根溯源,是因为送我回酒店才碰上的,但这种天灾人祸,谁也无法提前预料,对吧”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保重身体,保持清醒。一切,都等老张情况稳定了,我们再坐下来,一条一条地理清楚,该怎么治,该怎么管,慢慢商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安抚了情绪,同时还將事情的处理节奏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可是,老张媳妇的脑迴路,显然和林渊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她完全屏蔽了林渊话里那些关於客观事实和后续处理的保证,只抓住了几个关键的字眼:“意外”、“谁也无法预料”、“等醒来再说”。
在她的理解里,这就是有钱人在推脱,在找藉口。
“我不听你这些大道理!”老张媳妇再次爆发了,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透著一股不讲理的固执,“什么叫意外我不管那些,我就认一个理,我们家老张就是因为送你才出的事!如果不送你,他这会儿正好好地在宿舍睡觉,怎么可能躺在这里!”
指著重症监护室的门,眼泪顺著面颊往下掉:“所以你就得负责,你別想用这些好听的话糊弄我,你必须负责到底!”
看著老张媳妇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一旁的小吴急得直搓手,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林渊用右手在背后轻轻扯了一下衣角,制止了。
林渊心里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生出一丝悲凉。
这套逻辑,看似蛮不讲理,实则是底层百姓在遭遇巨大变故时,由於认知局限和缺乏安全感,所能拿起的唯一武器——死死咬住眼前那个看起来最有能力负责的人。
如果换作自己处於她的位置,面对丈夫终身瘫痪的可能,面对即將崩塌的家庭和下半辈子的无底洞,恐怕表现得也不会比她体面多少。
林渊微微点了点头,刚准备再次开口,顺著她的话给出更明確的承诺。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处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迈著大步朝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警察手里拿著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穿著病號服的林渊身上。
“请问是林渊,林先生吗”为首的警察站定,开口询问道。
小吴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两位警官,这位就是林老师,他刚醒没多久,这不,非要拖著伤亲自来看看司机师傅。”
老张媳妇一看到警察,就像是在黑夜里见到了青天大老爷,刚刚还死盯著林渊的目光瞬间转移了目標。
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了过去,一把拉住前面那位警察的袖子,哭號声响彻走廊:“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啊!我们家老张命苦啊,现在躺在里面不知死活,你们一定要给他做主啊,总要有人管我们孤儿寡母的死活吧!不能就这么把人晾在这里啊!”
被拉住的警察显然经验丰富,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安抚的面孔,轻轻拍了拍老张媳妇的手背,示意她先放开。
“大嫂,你先別激动,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来调查这起交通事故的。”警察的声音透著公事公办的沉稳,“事情既然出了,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该承担责任的,一个都跑不掉。”
安抚完家属,警察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林渊身上。
“林先生,听说你醒了。”警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关於昨天晚上的那场车祸,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希望你能配合做个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