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的夜,比京城安静。
弈心科技的研发总部没有雨声。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一排排机柜亮着蓝白色指示灯,像棋盘上被机器排列好的星位。
冷。
整齐。
不知疲倦。
林若曦站在玻璃隔断外,手里拿着一份实时训练报告。
屏幕上,弈神2.0正在进行第七百二十万局自我对弈。
黑白双方都不是人。
落子速度快到屏幕上的棋盘几乎没有停顿。
每一手之后,旁边的评估曲线都会轻轻跳一下。
胜率。
目差。
复杂度。
节点权重。
候选变化。
那些人类棋手需要长考十分钟才能摸到边的东西,在机器这里只是几行数字。
林若曦看着看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弈神2.0变弱了。
恰恰相反。
它变得更强。
吞下QGP决赛棋谱后,弈神2.0的全局评估能力又提高了一截。
白子良对苏晚晴那盘价值投资流,被拆成了数千个局部特征。
边路低价值伏笔。
中腹气脉延迟收益。
官子前置。
防守成本递增。
非强制收益滚动。
每一个特征,都被模型重新标权。
弈神2.0学得很快。
快到让人心里发凉。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它学得太快。
屏幕上,一局模拟棋走到中盘。
黑棋明明有机会脱先抢左下大场。
弈神2.0却选择在右边补了一手。
那手补棋单看没错。
甚至很精确。
它阻止了白棋三十手后可能形成的一处边路逆收。
可林若曦知道,那里不该补。
至少不该现在补。
她敲下暂停键。
机器落子停住。
整个实验室像忽然被按了静音。
旁边的研究员抬头。
“林博士?”
林若曦没有回答。
她调出权重热力图。
棋盘上,几个低价值点被染成了刺眼的红。
它们原本只是边角处的小味道。
在人类职业棋手眼里,属于“以后看情况”的东西。
可弈神2.0把它们标成了高风险。
像一个刚被收过物业费的人,看见楼道灯坏了都想立刻报修。
林若曦盯着那片红色。
“它在防什么?”
研究员凑过来看。
“白棋未来的复利收益。”
“我知道。”
林若曦说。
“可这不是最大效率。”
研究员没敢接话。
这几天,整个弈心科技都绷着。
港股那边程谨被清玄打穿前沿仓,办公室里已经摔碎了两个杯子。
硅谷总部不缺咖啡。
缺的是敢在程谨面前说坏消息的人。
林若曦把模拟回退三十手。
再走一遍。
弈神2.0还是补。
换一个局面。
还是补。
换成苏晚晴式弹性防守。
弈神2.0提前压缩。
换成崔正焕那种无风险套利流。
弈神2.0提前清算。
换成白子良决赛里的第79手边子。
弈神2.0甚至在那枚边子刚落下时,就把附近所有潜在收益点全部标成警戒。
林若曦低声说:
“它在害怕别人滚收益。”
研究员愣了一下。
“机器会害怕吗?”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会。”
她顿了顿。
“但模型会偏。”
玻璃门被推开。
程谨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
人比前几天瘦了些,眼底有明显的血丝。
港股爆仓的损失没有写在脸上。
可他身上那股压着火的劲,谁都看得出来。
几个研究员立刻低头。
程谨没看他们。
他走到主屏前。
“进度。”
林若曦关掉一半热力图。
“学习完成度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二。”
程谨盯着屏幕。
“不是已经对外宣布学习完成了吗?”
林若曦说:
“公关上的完成,和技术上的完成,不是一回事。”
程谨冷笑。
“市场不在乎这个。”
林若曦没接。
程谨转头看她。
“我问的是,能不能赢赵博扬。”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服务器风扇声变得更明显。
林若曦看着那盘被暂停的棋。
“按当前模拟,弈神2.0对赵博扬历史棋谱的胜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程谨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那就够了。”
“但有问题。”
程谨的表情又冷下去。
“什么问题?”
林若曦把几组模拟调出来。
“弈神2.0吸收价值投资流之后,权重分配出现倾斜。”
“它开始过度关注对手的微小收益。”
“只要某个点未来可能形成复利,它就会提前投入算力防守。”
程谨皱眉。
“这不是好事?”
“看起来是。”
林若曦指向屏幕。
“但围棋不是会计表。”
“有些收益,看得到,不代表该立刻处理。”
“人类棋手会忍,会舍,会被骗,会故意让你赚一点。”
“弈神2.0现在的问题是,它太不愿意让对手舒服。”
程谨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不像问题。”
林若曦看着他。
“如果一个神开始害怕失去,它还能算绝对理性吗?”
程谨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走近一步。
“若曦。”
“机器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完美。”
“只要能赢,它就是神。”
林若曦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京城一间很旧的道场里。
木棋盘。
发黄的棋谱。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拿着一枚黑子,对她说:
“你这手太聪明。”
她那时十五岁,刚拿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
听见这句话还不服。
“聪明不好吗?”
莫心当时把棋子放回棋盒。
“聪明当然好。”
“可围棋里,有些地方不能只聪明。”
“要笨一点。”
那时候她没听懂。
后来她离开中国,学数学,学机器学习,学博弈搜索,学神经网络。
她把棋盘拆成张量。
把棋感拆成参数。
把棋理拆成可训练的特征。
她以为自己终于把莫心那句话绕过去了。
可今晚,弈神2.0用百分之九十九点一的胜率,把那句话又摆回了她面前。
要笨一点。
机器会笨吗?
会。
只不过机器的笨,藏在自以为精确的地方。
程谨没注意她的沉默。
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另一块屏幕上。
那是K-Go亚洲发布会的预案。
首尔。
人机大战。
弈神2.0对赵博扬。
标题写得很大。
未来降临。
程谨看着那四个字,像看着一张重新翻本的牌。
“首尔不能出错。”
他说。
“只要击败赵博扬,K-Go估值翻十倍。”
“清玄昨天赢了QGP又怎样?”
“白子良在港股抢走的钱,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旁边一个研究员小声说:
“程总,港股那边……”
程谨转头。
那人立刻闭嘴。
林若曦把话题拉回来。
“我还发现另一个异常。”
她调出一组测试局。
“弈神2.0面对某些人类俗手时,计算时间会延长。”
程谨不耐烦。
“俗手?”
“很难看的手。”
林若曦说。
“职业棋手一般不会下。”
“形坏,效率低,短期甚至亏目。”
“但它不完全是错。”
她点开变化图。
“因为这种手没有明确逻辑。”
“它不像胜负手,也不像本手,更不像价值投资流。”
“它有时候只是人类在压力下的一种不舒服选择。”
“可能是试应手。”
“可能是骗招。”
“也可能就是一手蠢棋。”
程谨看着屏幕。
“机器算不出来?”
“能算。”
林若曦说。
“只是算得慢。”
这句话比“算不出来”更让实验室安静。
能算。
但慢。
对机器而言,这就是裂缝。
林若曦继续说:
“它对高质量棋谱的拟合太深。”
“白子良那盘棋,又把微小收益的权重抬高。”
“所以当它遇到一种低效率、低美感、低逻辑但不立刻崩溃的落子时,会先判断为异常。”
“异常就要过滤。”
“过滤需要时间。”
程谨脸色阴沉。
“赵博扬会下这种棋?”
林若曦摇头。
“他的历史棋谱里很少。”
程谨冷冷道:
“那你担心什么?”
林若曦看向屏幕上那枚丑陋的白子。
“我担心白子良看见。”
程谨沉默了半秒。
然后笑了。
“他看不见。”
林若曦没有反驳。
程谨说:
“清玄的爬虫接口已经被我们切了。”
“你们不是也做了权限隔离?”
“这套核心测试数据,只有硅谷实验室内部能看。”
林若曦看向实验室角落的安全监控屏。
上面一切正常。
无异常登录。
无外部访问。
无数据外传。
她本该放心。
可她没有。
因为这世上有些人,不是通过门进来的。
京城。
清玄总部。
苍鹰坐在机房最里面的位置。
灯没开。
三块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老陈半夜来巡机房,刚推门就看见他坐在那里,差点把保温杯扔出去。
“你能不能出点声?”
苍鹰没抬头。
“我在出声。”
老陈看着满屏代码。
“你这叫出声?”
“机器能听见。”
老陈沉默两秒。
“行。”
“那你们聊。”
他转身要走,又不甘心地回头。
“你别把服务器搞炸。”
苍鹰说:
“我在帮它延寿。”
老陈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延?”
苍鹰敲下回车。
“偷别人家的命。”
老陈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你们这个团队,从围棋到金融到技术,就没有一个说话让我安心的。”
门外关宇翔路过,探头。
“谁不安心?”
老陈指了指苍鹰。
“他偷命。”
关宇翔点头。
“听起来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