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手之后,棋盘开始变窄。
不是实地变窄。
是人的呼吸变窄。
赵博扬的黑棋依旧很稳。
稳到有些沉。
右上定型,左下拆边,中腹一带,他没有抢最锋利的点,也没有去追弈神2.0刚刚露出的半个破绽。
他只是把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
像一个人走夜路,不看旁边商铺的灯,只看脚下那条路。
弈神2.0的回应很快。
0.28秒。
0.26秒。
0.31秒。
屏幕右侧的胜率条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往白棋那边偏。
黑棋49.8%。
白棋50.2%。
黑棋49.1%。
白棋50.9%。
到第五十九手时,赵博扬夹起黑子,在中腹落下。
啪。
声音不大。
可清玄总部训练室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那手棋很正常。
厚重,稳健,留有余地。
没有炫技。
没有胜负手。
也没有任何一个能让解说拍桌子的爆点。
如果放在普通头衔战里,职业棋手最多点点头,说一句赵九段还是老辣。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棋盘旁边站着一台机器。
弈神2.0的胜率条跳了一下。
黑棋47.3%。
白棋52.7%。
K-Go直播间几乎立刻炸开。
解说的声音提了起来。
“弈神2.0判断,黑59效率不足。”
“按照机器推荐,黑棋此处应当在右边抢先手,限制白棋外势。”
“赵博扬九段选择中腹厚补,胜率下滑明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黑棋已经陷入被动。”
首尔现场的观众席传来轻微骚动。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交头接耳。
还有人把目光投向赵博扬。
赵博扬没有看屏幕。
他甚至没有看那条胜率。
他只是把手放回棋盒边,指腹轻轻碰着棋子边缘。
像什么都没发生。
清玄总部这边,气氛一下冷了。
老陈站在机房门口,抱着保温杯,看了半天。
“这条线是不是坏了?”
苍鹰盯着监控屏。
“没坏。”
老陈更难受。
“那它能不能坏一下?”
苍鹰想了想。
“技术上可以。”
老陈吓了一跳。
“你别乱来,我只是表达情绪。”
关宇翔从训练室里挪到大屏幕前。
他盯着黑59看了好一会儿,眉毛越皱越紧。
“这手有问题?”
金文玉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旁边小棋盘上摆了一遍。
又拿起白子,摆到右边机器推荐点。
两条变化一摆出来,差别很明显。
机器那一路,黑棋先手在握,局部收益漂亮。
赵博扬这一路,黑棋把中腹气脉接厚,却没有立刻兑现任何东西。
金文玉沉着脸。
“从人类棋手角度看,黑59很合理。”
关宇翔问:“那从机器角度呢?”
苏晚晴接过话。
“机器会觉得它慢。”
她看着棋盘,指尖停在右边。
“弈神2.0认为黑棋应该抢这里。”
“抢到之后,黑棋当前收益最大。”
关宇翔看向中腹那枚黑子。
“那赵九段为什么不抢?”
没人立刻回答。
白子良坐在另一边。
他没开口。
他在看那条胜率曲线。
47.3%。
数字很冷。
像一张账单。
如果是从前的他,大概也会第一时间去算黑59的收益率。
投入多少。
回报多少。
风险敞口多少。
有没有更优资产。
可现在,他看着那枚落在中腹的黑子,忽然想起青衫客那盘棋。
俗粘。
小尖。
补断。
那些在账面上不漂亮,甚至有点笨的棋。
还有莫心残稿上的那句话。
机器若穷尽变化,仍不知落子者为何落子。
弈神2.0可以算每一手的胜率。
可以判断哪个点当前最大。
可以把五百万局棋谱拆开重组,再把每一个局部都压成一串数字。
但它算不出赵博扬为什么要下黑59。
赵博扬不是不知道右边大。
他当然知道。
一个下了一辈子本手的人,不会看不见那种明晃晃的先手。
他只是没去。
因为中腹这口气,不能断。
因为后面那场仗,不能只看眼前三目五目。
因为有些地方,今天不补,五十手后就没有补的机会。
这手棋不是为了现在赢。
是为了后面不死。
此处留命。
白子良看着棋盘,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金文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看出来了?”
白子良没抬头。
“看不全。”
关宇翔愣了下。
“你都看不全?”
白子良说:“我八岁,不是神仙。”
老陈在门口插嘴。
“你终于承认这个设定了?”
关宇翔立刻回头。
“陈哥,你这句话很危险,容易被老板记账。”
老陈抱紧保温杯。
“那我撤回。”
白子良没有理他们。
他盯着黑59,眼底的光很安静。
“我只知道,这手棋不是坏棋。”
“它现在亏。”
“但赵博扬敢亏。”
训练室里静了一下。
敢亏。
这两个字,对清玄这群人来说太熟了。
做空大和证券时,他们正在亏。
清玄顶住K-Go舆论时,也在亏。
白子良下价值投资流时,前半盘经常在亏。
真正重要的不是亏不亏。
是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亏。
首尔现场,弈神2.0落下白60。
依旧很快。
0.29秒。
白棋果然抢了右边。
胜率条再跳。
黑棋46.9%。
白棋53.1%。
K-Go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滚得密密麻麻。
“赵博扬是不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