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了一盘棋。”
“不是被棋院除名。”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提问的记者也有些尴尬。
“可弈神2.0已经证明,机器的棋力超过了人类顶尖棋手。”
赵博扬点头。
“至少在那一盘,它超过了我。”
“那您认为,人类棋手还有机会战胜它吗?”
“有机会。”
“多大?”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
赵博扬看向提问席。
“我下棋四十多年,也不知道下一盘一定能不能赢。”
“要是知道结果才坐下,围棋早就没人下了。”
另一名记者起身。
“您会继续参加天元战卫冕吗?”
“会。”
“白子良已经报名。”
“我看到了。”
“您是否期待与他再次交手?”
赵博扬停了一下。
“机器让我看见,围棋还有多远。”
“年轻人该让我看见,自己还能走多远。”
这段话当天登上了清玄首页。
没有胜率条。
没有倒计时。
只有赵博扬坐在发布会上的一张照片,以及天元战正式开赛的消息。
三天后,预选赛首轮打响。
白子良的对手是顾长河七段。
四十五岁。
职业生涯没有拿过头衔,却在国内棋坛熬了二十多年。
棋风扎实,经验丰富。
他最擅长的不是某一种布局。
是研究对手。
赛前两个月,顾长河把白子良公开过的棋谱全部找了出来。
从新苗杯到QGP决赛。
从早期的轻灵锐利,到后来的厚味、混沌式、价值投资流。
连白子良在清玄上用小号下过的几盘棋,他都做了分类。
对局开始后,顾长河执黑。
前四十手,他几乎照搬了白子良在QGP决赛里的思路。
不争局部最大。
不急着攻击。
每一手都给后续留下关联。
黑棋在左上投入一子,却把收益放在右边。
右边看似补棋,实际又抬高了白棋进入中腹的成本。
挂盘室里,关宇翔看了十几分钟,忍不住开口。
“这棋怎么有点眼熟?”
金文玉说:“因为你见过。”
“顾七段偷老板的棋?”
“职业棋手研究棋谱,叫准备。”
“那我研究你的棋呢?”
“你先看得懂再说。”
顾长河落下黑四十一手。
又是一手小飞。
不激烈。
却把全盘黑棋连成了一张价值网。
现场解说皱起眉。
“顾七段今天准备得非常有针对性。”
“他没有去破白子良的价值投资流。”
“而是直接学了过来。”
“现在的问题是,白子良要怎么面对自己的棋。”
白子良看着棋盘,没有急着落子。
顾长河研究得很细。
前四十手的次序几乎没有明显问题。
就连几处看似普通的交换,也在模仿他的风险分布。
如果强行求变,白棋可以在中腹挑起战斗。
如果使用陈毅安点过的“心流”,也能故意接受局部亏损,把棋拖进无法量化的方向。
白子良都没选。
白四十二,补。
一手最普通的本手。
顾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子良的手已经离开棋盘。
没有试探。
也没有故意下得难看。
右边有断点,那就补住。
下一处需要安定,便接回去。
顾长河继续铺网。
白子良就一处一处减少变化。
黑棋想让防守成本越来越高。
白棋却不提前透支,也不急着追赶。
该拿的实地拿下。
该让的先手让掉。
该补的棋,一手不少。
棋局下到第一百手,挂盘室里反而没人再提“心流”。
因为白子良根本没用。
关宇翔盯着棋盘。
“他去上海学了两天,就学会老实下棋了?”
金文玉说:“他以前也会。”
“那为什么大家都等着看新招?”
苏晚晴坐在旁边。
“因为很多人拿到新东西,都怕别人看不见。”
关宇翔点头。
“比如我学会新定式,当天就想用。”
金文玉说:“所以你经常当天就输。”
“学习总有成本。”
“你的成本主要由玄天承担。”
中盘过后,双方没有爆发大规模战斗。
顾长河把价值网铺到了官子。
可他很快发现,网里没有白棋大龙。
没有高成本弱棋。
也没有必须连续补棋的缺口。
白子良从布局开始,就没给他积累复利的对象。
黑棋学会了提高防守成本。
白棋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借钱。
第一百四十七手,白棋抢到右下先手官子。
第一百五十三手,白棋在左边扳粘。
顾长河数了一遍目。
黑棋落后不到两目。
棋盘上仍有机会。
可接下来的官子,白子良没有给出一次明显误差。
不冒险。
不表演。
也不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领悟心流,故意选择账面亏损的棋。
陈毅安告诉他的,从来不是逢战下坏棋。
会输的棋,有时要下完。
能赢的棋,也没必要主动下输。
终局数目。
白棋一百八十目半。
黑棋一百七十九目。
白子良胜一目半。
顾长河看着棋盘,过了几秒才把棋子放回棋盒。
“我准备了你所有的新棋。”
“没想到你今天全用旧的。”
白子良说:“本手不旧。”
顾长河笑了笑。
“也是。”
他伸出手。
“下一轮继续。”
白子良和他握了一下。
“谢谢顾老师。”
赛后记者围上来。
第一个问题果然和心流有关。
“白先生,外界都在讨论您从陈毅安老先生那里得到的新棋道。”
“可今天这盘棋,似乎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白子良说:“有变化。”
记者立即追问:“是哪一手?”
“该补的时候补了。”
记者等了几秒。
“就这些?”
“够用了。”
当晚,天元战十六强抽签在棋院大厅进行。
白子良抽到七号。
工作人员拆开对应签位。
大厅前方的大屏幕随即刷新。
七号对局。
白子良初段,对阵唐立佑初段。
关宇翔看清名字,抬手拍了拍金文玉。
“未来围棋打现在围棋。”
金文玉纠正他。
“唐立佑的棋,已经不是以前的未来围棋了。”
“那叫什么?”
“等他下出来才知道。”
大厅另一侧,唐立佑放下手里的签。
他隔着人群看向白子良。
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计算胜率。
也没有低头回避。
“上次那盘连环劫,我回去算了半年。”
白子良问:“算完了吗?”
“没有。”
唐立佑将号码牌收进口袋。
“所以这次,我不准备只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