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导至此,提利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连他都能猜到幕后黑手是伊耿,全知全能的神皇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既然陛下早已洞悉了伊耿皇子的谋反之心,也清楚这场叛乱会给帝国带来何等恐怖的动荡与伤亡,那他为什么不提前雷霆出击,将这场灾难扼杀在摇篮之中?
提利昂的大脑仿佛一台超载运转的引擎,滚烫发热。他很想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揣测,因为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他的理智却绝望地告诉他:在人类帝国那光芒万丈的核心深处,正酝酿着一股极其致命的溃烂!
他用余光极其隐晦地瞥了一眼端坐在上方的提图斯。他敢打赌,这位作为神皇最早期追随者之一的原体,绝对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原体大人,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提利昂语气平和,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锋利的试探,“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叛乱偏偏在一个紧邻梅葛皇子盟友的星系里爆发了。”
提图斯眼眸微凛,那张仿佛用大理石雕刻而成、万年不化的冷酷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不悦与警告的意味。
“顾问阁下,我劝你最好收起那些过剩的好奇心。”原体的声音压迫感十足,“在这浩瀚星海中,有太多自作聪明的家伙,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甚至灵魂崩塌的下场。”
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威胁,提利昂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提图斯这种急于掩饰的反应,恰恰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无论这场叛国大罪的真凶究竟是谁,那个人必然是一位皇子或公主!
“你总是这么敏锐,也总是这么令人头疼啊,提利昂。”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着戏谑与玩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提利昂的身后响起!
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空间跃迁的能量波动。那声音就像是凭空诞生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提利昂浑身汗毛倒竖,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那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笑意的人类神皇——伊纳尔!
轰——!
没有任何犹豫,包括提图斯在内的所有原体与阿斯塔特星际战士,犹如被抽干了力气的高塔,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发出金属战甲碰撞的沉重轰鸣!在没有得到神皇允许的情况下,这些杀人如麻的星际战士,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半分!
提利昂的嘴角泛起一抹充满苦涩与无奈的笑容。神皇的突然降临,彻底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演。那个将伊斯特凡五号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确系皇室血脉无疑。
伊纳尔并没有理会跪满了一地的骄兵悍将。他负手而立,迈着从容的步伐,径直穿过这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的宽阔舰桥,来到了那扇巨大的全景舷窗前。
他低下头,用一种如同看待某种低劣实验品般的好奇目光,俯视着脚下这颗千疮百孔的星球。
“真是一件拙劣得令人发指的残次品。”伊纳尔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宇宙的真空。
他的神念瞬间跨越了物理的阻隔,那双洞悉万物的神眸,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伊斯特凡五号的地壳、越过了绵延的山脉与干涸的海洋,直达星球内部那深达数千米的地底深处!
在那里,赫然隐藏着大约五十座规模庞大的绝密地下实验室。
当看清那些被伊耿寄予厚望、自称为“伊耿的阿斯塔特”的实验产物时,伊纳尔的眼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抹浓浓的厌恶与反胃。
太粗糙了!简直是玷污了造物主美学的业余涂鸦!
伊纳尔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从那些混沌邪神的手中乞讨到了哪部分残缺的邪恶传承。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只是一星半点残破不堪的碎片,只能用来拼凑出这种低等、下贱的合成嵌合体!
是的,这些所谓的“阿斯塔特”,其本体固然是人类。但令人作呕的是,伊耿竟然利用那禁忌的血魔法,将其他异族甚至野兽的残肢与器官,强行嫁接、缝合到了这些人类宿主的躯体之上!
这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疯狂实验,成功率之所以低得令人发指,根本原因就在于免疫排斥。
人类的躯壳何等排外?连输入异型血型的血液都会引发严重的排斥反应,更何况是强行塞入异族的DNA与血肉组织?
‘不过,这种能够勉强稳定DNA崩溃的混合液,倒是有几分意思。看来,伊耿这小子在基因工程领域,确实有那么点不入流的小聪明。’
伊纳尔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欣赏、却又满是嘲讽的呢喃。
在他的神力解析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种被粗暴注入实验体体内的浑浊液体,勉强在宿主体内形成了一层脆弱的保护膜,试图稳固那濒临崩溃的DNA双螺旋结构。
但这层保护膜充满了致命的缺陷与漏洞,根本无法提供真正有效的防护。
“如果将脆弱的DNA链条比作一栋用来遮风挡雨的房屋,那么这种稳定液,就是勉强搭建在房屋上方的屋顶。”伊纳尔看着那些在培养皿中痛苦哀嚎的畸变体,冷笑道,“只可惜,这个屋顶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破洞,任由狂风暴雨肆虐地灌入屋内,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吾皇……”提利昂大着胆子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既然您早已洞悉了未来,甚至清楚这一切会走向何方,那您为何不提前出手,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我亲自教导过他,传授他知识,试图帮他塑造品格与道德底线。”伊纳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提利昂知道,神皇是在回答他的疑问。
“但这贪婪的本性却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他的灵魂里。一个人,怎能违逆自己的天性?”
伊纳尔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冷漠,“就像一个嗜血的屠夫,必须通过杀戮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他也是如此。”
听到神皇用“他”这个代词,提利昂心中最后的一块拼图终于落下。是个男性!那就只能是伊耿或者梅葛。再结合神皇脸庞上那抹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提利昂已经百分之百地笃定——掀起这场腥风血雨的元凶,就是帝国皇长子,伊耿!
“起初,我确实抱有一丝侥幸,期盼着那百分之一的奇迹能够发生,期盼着他能迷途知返。”伊纳尔凝视着地表的废墟,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剥落,化作了无情的冰霜,“但遗憾的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究还是上演了。”
神皇收回目光,威严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
“提图斯,传我的旨意。命所有阿斯塔特星际战士立即空降地表。”
“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嵌合体怪物,一头不留地全部斩杀!那些助纣为虐的帮凶,以及任何胆敢牵涉进这场风波的人,统统处以极刑,杀无赦!”
下达完这道充斥着血腥味的命令后,伊纳尔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补充道:“记住,严禁使用反物质弹头进行地表洗地。”
提图斯猛地从单膝跪地的姿态中站直了身躯,右拳重重地捶击在动力装甲的胸口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遵命,我的神皇!”
“我还以为,陛下您会愤怒地将这颗星球的地表连同上面的所有生灵,一起用反物质武器轰成宇宙尘埃呢。”提利昂有些诧异地向前迈出五步,停在距离伊纳尔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我改变主意了。”
伊纳尔转过身,看着这位曾经因侏儒身材而饱受屈辱、如今却如同铁塔般巍峨高大的心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听到神皇这句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意味的话语,提利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伴君如伴虎,神皇的每一个微小情绪变化,都让他感到如履薄冰。
“提利昂,我能感受到你内心深处的困惑与恐惧。”伊纳尔收敛了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看透了时间的长河,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掌控一切的平静,“但请放下你的担忧,大局,依然在我的绝对掌控之中。”
“我当然对您深信不疑。否则,我早就在乡下买块地,宣布退休养老了。”提利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退休?”
伊纳尔仿佛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兰尼斯特公爵,“你这辈子都别指望能退休了。你注定要生生世世、永无止境地为我效劳。”
“毕竟,上哪去找像我这么体恤下属的好老板呢?”
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从提利昂的唇缝中挤出。
感受着神皇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他只觉得自己的未来黯淡无光,简直是暗无天日的“赛博黑工”。
但不知为何,当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屹立于星河之巅的伟岸背影时,他那颗被改造过的心脏深处,却又不可抑止地涌动起一股强烈的、足以燃尽一切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