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伊纳尔平静地注视着阶梯下的提利昂,他那双宛如深渊般的紫眸深处,罕见地闪过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深深愧疚。但仅仅是在十分之一秒后,这抹愧疚便被他强行抹平,再次恢复成了那种犹如神明般古井无波、冷酷理智的表情。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无数条平行时间线的推演中,他早就预见到了这场宿命般的决裂,而且,这是概率最大的一种走向。
“我至高无上的神皇陛下,究竟是什么烦心事,能让您紧锁着眉头?”察觉到伊纳尔神色异常的提利昂,用一种熟稔、甚至带着几分老友般调侃的语气微笑着问道,“现在可是咱们大获全胜、该开香槟庆祝的好日子啊!我们刚刚把那个恶心的‘真人类=’邪教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难道这还不值得您龙颜大悦吗?”
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英俊潇洒到了极点的男人,如果是一个对旧时代一无所知的现代帝国公民,绝对打死也不敢相信,这个风度翩翩的帝国第一权臣,在过去的几十年岁月里,竟然一直顶着一个充满歧视与屈辱的绰号——“恶魔侏儒=”!是伊纳尔的恩赐让他重塑了肉身,赐予了他新生。
然而,提利昂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最终一点点消失。
因为他发现,面对自己这番讨巧的恭维,高坐其上的伊纳尔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反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越发紧绷了。
提利昂那堪称帝国最强大脑的直觉瞬间警铃大作——出事了!而且是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皇都感到无比棘手的惊天大事!已经有多少个世纪,他没在伊纳尔的脸上看到过如此凝重、甚至可以说是沉重的神情了?
“提利昂。”
伊纳尔终于缓缓开口。他用一种深沉、仿佛承载了千年重量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位陪伴自己度过了整整一千年漫长岁月、日日夜夜辅佐自己打理这个浩瀚帝国的首席智囊。
“伊耿,把你最疼爱的小孙女,活生生地献祭给了色孽,甚至把她的肉身,当成了那头混沌邪神降临物质宇宙的容器。”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的修辞,更没有那些虚伪政客最擅长的推诿与谎言。伊纳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客观物理法则一样,直截了当、直指核心,把这个残酷得足以让人瞬间崩溃的血淋淋真相,一股脑地砸在了提利昂的脸上!
轰!
提利昂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血色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彻底褪成了犹如死人般的惨白!
他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向后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伊纳尔刚才吐出的那冰冷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首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安魂曲,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循环震荡,撕裂着他的理智!
过往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般疯狂闪现。那个有着一头璀璨金发、总是像个小天使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咯咯娇笑着叫“爷爷”的小孙女,她那如花般纯真烂漫的笑靥,此刻就像是一把把淬着剧毒的利刃,疯狂地切割着这位帝国首席智囊的心脏!
提利昂感觉到一阵难以呼吸的窒息感,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死死压住。他眼眶酸胀,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犹如决堤的洪水般顺着他那俊美的脸颊疯狂肆虐。
“乔安娜……”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呜咽般的悲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正是因为曾经生在那个充斥着背叛、冷血与算计的兰尼斯特家族,他才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懂得,亲情与爱,是这冰冷宇宙中比任何滔天权势都更加珍贵的无价之宝!可现在,他最珍视的无价之宝,竟然被当成了肮脏的祭品!
提利昂猛地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死死地、犹如看陌生人一般,仰视着那个端坐于红宝石王座之上、犹如神祇般的男人。那个曾经让他发自内心感到无比敬畏、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男人!
透过那层朦胧的泪光,提利昂在那双紫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愧疚。仅仅只是愧疚,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因为做错事而产生的悔恨!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提利昂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与愤怒而剧烈发抖。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溢出。他太了解伊纳尔了。这位神皇掌控着时间法则,拥有着能够洞悉无数条未来时间线的伟力!这种级别的背叛与献祭,绝对不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面对这句泣血的质问,伊纳尔依然没有半分迟疑,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如一潭死水:“是的。我早就知道。”
噗嗤!
这简短冷酷的两个字,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利剑,狠狠地贯穿了提利昂的心脏!这个残忍的肯定回答,直接抽干了他肺部最后一丝空气,让他瞬间丧失了呼吸的能力。
“伊纳尔啊伊纳尔……”提利昂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声音中透着让人心碎的凄凉与凄厉,“这一千年来,我日日夜夜陪伴在你的左右,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殚精竭虑!哪怕是要我立刻为你去死,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你……可你竟然,依然把我最疼爱的亲孙女,当成了一颗可以随时为了你的大局而随意抛弃的廉价棋子?!”
伊纳尔没有开口反驳,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提利昂。但在这等情况下,他那犹如死水般的沉默,无疑比任何诡辩都更加伤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默认!
“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你就是一具被所谓的‘责任’和‘大局’彻底掏空的空壳!”
提利昂的声音越来越低,但那股刻骨铭心的怨毒与绝望却越来越浓烈。他死死盯着王座上的伊纳尔,猛地伸手抓住了别在自己左胸前、那枚象征着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枢密大臣”的纯银首相胸针。
“你那所谓的‘黄金之路’,你那狗屁的宏伟蓝图……全踏马是踩着我们这些挚爱之人的累累白骨和头颅铺就的!”
伴随着一声狂怒的嘶吼!
刺啦!
提利昂在极致的狂怒与绝望中,狂暴地一把将那枚象征着帝国最高文官权柄的纯银胸针从华服上狠狠扯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不知被多少帝国权贵眼红嫉妒的权力象征,犹如扔垃圾般狠狠地砸在了通往王座的象牙阶梯上!
当——叮当!
纯银的胸针在洁白如玉的阶梯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碰撞声,弹跳了几下后,孤零零地停在了阶梯的最低处。
唰!
就在提利昂砸下胸针的千分之一秒内,一直如幽灵般静立在伊纳尔身后的皇家近卫指挥官——蕾达,动了!
她犹如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瞬间闪现到了提利昂的身侧!那把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清冷光辉的绝世神兵“黎明”,毫无预兆地出鞘,精准地贴在了提利昂的颈动脉上!只要她手腕稍微抖动哪怕一毫米,这位帝国第一权臣就会立刻身首异处!
“慎言,提利昂大人。”蕾达那犹如万年寒冰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这个敢在神皇面前大放厥词的男人,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再敢对陛下有半句不敬,我将以‘最高叛国罪’的名义,就地将你格杀!”
然而,面对这架在脖子上的死亡利刃,提利昂竟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蕾达!
他的双眼依然犹如两把燃烧着绝望之火的匕首,死死地钉在王座上的伊纳尔身上!
“呵呵……哈哈哈!叛国罪?!”提利昂发出了一阵犹如夜枭般凄凉、透着无尽荒谬的惨笑,“到底是谁背叛了谁?!放眼整个帝国,有哪个臣子能像我一样,对你尽忠了整整一千个岁月?!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我那可怜的小孙女,被我宣誓效忠的君主的亲生儿子给活生生剥夺了生命,甚至连肉体都要沦为邪神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