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过了五日,但顾童已经沉稳了许多。
宋子殷还记得,顾童第一次到嘉阳派时,不住四处张望,满眼藏不住的好奇。
但这一次,直到进入书房,顾童仍然低垂着头,十分恭顺的模样。
宋子殷皱了皱眉头,语气越发温和:“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不怕,二叔替你做主。”
他不太喜欢小辈们做这副姿态,似乎他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掌门,而不是亲近的二叔。
顾童没有犹豫,径直跪了下来。
动静之大,让宋子殷都惊了惊:“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饶是这么大的动静,顾怜都没有抬头,甚至连半分眼神都无,低着头专心致志抄写经书。
在宋子殷惊诧的目光中,顾童恭恭敬敬将象征着顾家家主的令牌捧在手心:“请宋掌门收下此物……”
他一开口,宋子殷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投诚……
“你可想好了?”
宋子殷没有再坚持让顾童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子,看着跪在面前的顾童,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若你此时后悔,我可以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也不会泄出去一丝一毫,你仍然是嘉阳派的贵客,是篬蓝教的庄主……”
“我不后悔。”
顾童冷静道:“宋掌门,顾童已经想了很多日,如果没有嘉阳派,顾童早就命丧信州,顾童这条命是嘉阳派救的,自然也应该属于嘉阳派。”
宋子殷能看出顾童眼中的认真。
可……
宋子殷自问他不是个善人。
这个时候,若能让顾童归服,确实是极好的。
可顾童毕竟救过小安性命,宋子殷不忍心看着他稀里糊涂做出选择。是以宋子殷长叹一口气,将心底的欲望压住,耐心道:“你要知道,贵客和下属是不一样的。你是贵客,又救过我儿子性命,若你不昏了头,行些刺杀之事,你永远都是嘉阳派的贵客。可若是下属……”
若是下属,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很多事情,他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因为顾童是客人,所以宋子殷对他的某些行为很是宽容。
可若是顾童成了下属,不说至少十年内,嘉阳派不会有顾童的位置,便是有,以顾童的性子,恐怕连个堂主之位也担不起来。
这样没什么用的人,便是有救命之恩,宋子殷也不会重用。
倒不如留在篬蓝教做一庄之主。
说不定还能当上教主……
宋子殷隐晦提醒道:“你今日便是真投靠于我,我仍然会让你留在篬蓝教……”
比起在嘉阳做为一个小小的卒子,顾童的身份决定了他放在篬蓝教内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就连宋子殷也不知道篬蓝教后续会如何发展,是分崩离析还是重归于如意楼,谁也无法预料。
无论哪种,宋子殷很有兴趣在其中分一波羹。
但以顾童的本事,说不定没等给顾童表功,顾童先死于内乱或者被周如意顺手除去。
可能性太多,危险性太大,宋子殷无法给顾童任何保证。
顾童没想到宋掌门会将话给他说的如此透彻。
比起篬蓝教的勾心斗角,嘉阳派的坦诚让顾童越发感动。
“二叔……”
顾童越发坚定:“我知道的,我愿意。”
他是真的愿意……
顾童没有什么大志向,他只想活着,只想过平平稳稳的日子。
可若是哥哥说的是真的,以他和贺棠的身份,平日度日怕是不可能了。
但顾童也不傻,这江湖上的厉害人,宋子殷算一个,周如意也算一个。
贺棠那样厉害的一个人,也在周如意手中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至今身体仍被毒素侵扰,昼夜难安,顾童有自知之明,他又怎么有能力与周如意相斗?
力挽狂澜的能力他没有,自然也不会觊觎篬蓝教滔天的权势。
如今又有了虎儿,顾童越发想要平平安安。
比起自己,顾童更想让虎儿平安。
他没有出众的能力,无法为虎儿保驾护航,但他的这没用的身份,也能立些功,为虎儿积下些福报。
再加上对二哥的救命之恩,就算无法在嘉阳派位高权重,但两代内,虎儿绝对能万事无忧。
宋子殷看出了顾童的坚定,叹了口气,收下了顾童的诚意。
顾童脸上的神情越发恭敬。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彻底成了嘉阳派的人。
在离开前,顾童跪在地上,重重向宋子殷磕了头,又转头向顾怜磕了头,这才在茼蒿的带领下恭恭敬敬退出书房。
待顾童的背影消失,宋子殷又开了口:“我以为你会阻止。”
书房内也就两三人,他这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顾怜没有抬头,手下的笔却顿了顿:“我若是阻止,宋掌门可会将送上门的肥肉拒之门外?”
顾童也就罢了。
但自他被迫“退出”篬蓝教时,掩藏在顾家的大部分势力,都投靠了顾询,后顾询身亡,这些势力又转投了顾童。
再加上顾询在教内多年,便是败了,也留存了些人手。
这些人加起来,可是一枚枚好用的棋子,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
宋子殷焉能不动心?
听到顾怜的话,宋子殷认真想了想,随后诚实道:“自然不会。”
这么一本万利的事情,别说是拒之门外,便是顾童不来这一遭,宋子殷也会想办法将顾童收为己用。
顾怜默默抬头瞧了宋子殷一眼。
虽然早知道宋子殷不会拒绝,但他这么坦诚,倒让顾怜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宋子殷为什么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莫不是想要羞辱他?
许是在宋子殷面前已经露过真实的性格,顾怜毫不客气道:“我这个人有个优点,自取其辱的事情,我从来不做。”
宋子殷……
不是,谁辱他了?
不过想想顾怜那多疑的性子,宋子殷也懒得和他争些口舌之争。
他将桌上的顾家家主令递了过去:“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令牌吗?给吧,虽然没什么用,但闲暇时候也能把玩把玩。”
殊不知他这不经意的“没什么用”恰好戳中了顾怜的伤痛。
顾怜冷笑一声:“宋掌门若是想折辱我,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他想要的是令牌吗?
他想要的,是顾家的权势。
可惜他那个好爹爹,即使沉迷于五石散,仍然牢牢将顾家权柄握在手心,不肯放他分毫。
直到昏迷……
那时他虽然拿到了这枚令牌,可到底有些心气不顺。
如今被顾童弃之如敝屣也就算了,还被宋子殷在这里再而三侮辱,便是泥捏的性子也忍不了。
更何况顾怜从不是泥捏的性子。
这两日他本就因着银铃之事心情不愉,如今又被宋子殷挑起了火头,便也顾不得宋子殷掌门的身份,阴阳怪气道:“既然是宋掌门赏赐,我是不是该跪下磕几个头,三拜九跪叩谢宋掌门将这没用的东西赏给我?”
他语气激烈,显然气极。
宋子殷沉默一瞬:“我没有这个意思。”
顾怜冷哼一声,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