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殷没有生气,只是道:“顾怜,在我还能好好同你说话时,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顾怜皱了皱眉头,表示听不懂。
宋子殷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怒气:“写信吧,让地网配合。”
顾怜没有动手,但他也知道,宋子殷对他的忍耐也到了顶峰。
顾怜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纸,沉默一瞬,觉得还是不能和宋子殷硬着来,毕竟程越还在嘉阳派内。他悠悠站起身道,缓和了语气:“宋掌门,这件事往小的说,是我顾家的家事,往大的说,这是我们篬蓝教之事,宋掌门还是要管的太宽才好。”
他爹活着的时候都没管这么多呢,宋子殷未免管太多了吧。
宋棯安一听这话便知道要糟。
宋子殷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你这样算计他,如何算一个父亲?”
顾怜奇道:“我确实不会当爹,但我也没把他丢了,宋掌门不也曾经算计过自己的次子,宋掌门既然做得,为何我做不得?”
他该给适儿的都给了,比宋子殷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是以对于宋子殷的说教,顾怜只觉得十分荒谬。
“顾怜!”
宋棯安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宋子殷怔怔看着顾怜,似乎今日才明白过来:“原来你一直这样想?”
难怪顾怜一直对他一直不假辞色。
宋棯安急急道:“那都是那些人乱说的,阿怜,你别信。”
虽然宋棯安也曾经责怪过爹没保护好弟弟,但小欢丢失,真的是个意外。
爹为此几乎将北边都翻了几遍,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钟遥一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魏朝阳嘴角抽了抽,低下了头。
师弟这话,想必顾怜不会相信。
毕竟从阴谋诡计中成长出来的顾怜,是不会相信这种“意外之事”,就像他当年初回武林盟时,不管师父如何说,他也不相信视若圣主的陛下会用那种阴毒的方式对付他的父亲。
人在一种环境中长大,是很难扭转已经固化的想法。
当年他尚且年幼,爹娘死后才初初从大梦中回神。
而顾怜已过弱冠,要想让他相信当年只是意外,根本不可能。
果然,在宋棯安话落的一瞬,顾怜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宋公子作为得利者,自然一口咬定没有,可惜啊~”
说罢同情似的瞧了钟遥一眼。
钟遥越发茫然:“什么算计,阿怜,你在说什么?”
“当年,宋夫人带着两子被迫撤出潼关,宋掌门为了保住精心栽培的长子,不惜牺牲次子,借着次子引走了朝廷主力,这才让宋夫人和长子安然抵达嘉阳。”
顾怜耸了耸肩:“这可是他要问的,我可没有挑拨离间。”
顾怜叹息一声:“宋掌门,这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若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牺牲一个可有可无的次子,保全背后有用的妻子和长子,可太划算了。
说不定宋夫人便是知道了真相,被气死的呢。
不过这句话,顾怜还是没敢说出口。
有些话,可以说出来乱乱宋子殷的心神,但有些话,真要说出来便是找死了,对于这两者的区别,顾怜尚且分得清楚。
他话未说完,宋棯安便急急解释道:“阿遥,不是这样的,当年我们兵分三路,并未料到他们会去东边……”
“小安!”
宋子殷沉声阻止了宋棯安的话:“当年之事,我确实有计划不周之过,但绝无故意之嫌。便是需要牺牲一个,也不会是次子。”
欲坐其位,必承其重,若遇危险,长子应当身先士卒。
现在如是,当年也如是。
只不过宋子殷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他成功算到了朝廷的阴谋诡计,却不料那行动的校尉并不想得罪嘉阳派,于是罔顾朝廷命令,率着主力往东行进,恰好同带着小欢撤退的宋衡碰了个正着。
而本用来吸引朝廷主力的长子,有惊无险回到了嘉阳。
其中阴差阳错,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对于宋子殷的话,顾怜嗤笑一声,并不相信:“空口白牙,也就傻子信吧。”
宋子殷静静看着他:“今日在祠堂中,我可以在宋家一百三十位灵位前发誓,若此言有假,我宋氏先祖,永坠地狱,不得解脱。现在,信了吗?”
顾怜哑口无言。
便是再傻他也察觉到了,宋子殷动了怒。
前所未有的怒。
顾怜背后沁出一身冷汗,他只是想让宋子殷不再关注适儿,但他没想惹恼过宋子殷,毕竟宋子殷不是吃素的,若真惹怒了宋子殷,他和程越都落不到好。
他可没叫宋子殷拿宋家先祖发誓……
钟遥一听爹发这样的誓言,心头一跳:“爹,我信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让顾怜心中暗骂几声“蠢货”。
有了钟遥的表态,顾怜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我也是听说的……”
对,他不过是听了几句,又没有从中添油加醋,宋子殷便是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他身上。
宋子殷目光沉沉,似乎看透了顾怜的心思:“我本可以用程越威胁你,不若你猜猜,我为何没用?”
程越这枚人质,用一次,他便与顾怜多一分嫌隙,是以宋子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程越下手。
这次亦然。
顾怜垂下眼眸,攥着的拳头忽然泄了气力。
他知道,今日这封信,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写。
可顾怜不甘心……
“我就是想赢一次,我错了吗?”
顾怜抬起头,像是在问宋子殷又像是在问自己:“凭什么我要一直输,凭什么我一辈子都要被贺棠踩在脚底下,凭什么……”
不,他没错,错得是他生不逢时,斗不过贺棠与宋子殷。
宋子殷没有回答顾怜的话,因为顾怜的败局,有他一份手笔。
但宋子殷从不后悔,便是再来一次,他仍然会如此做。
倒是堂内的宋棯安和钟遥听到这话,不免一阵心软。
魏朝阳则心绪复杂,他这种没什么追求的人,理解不了顾怜事事都要争第一的心思,他只知道,若他是顾怜,到这个地步时,早就顺杆子爬上去了。
周嘉觑了一眼看不出喜怒的二叔,忍不住心头一跳。
以她对二叔的了解,若是四哥再这么磨蹭下去,怕是要挨打。
周嘉倒是想提醒一下,奈何祠堂内十分安静,她若是发出声响,恐怕太过突兀,但若是使眼色的话……
周嘉试着使了两个眼色,无人发现。
周嘉无奈,只能放弃。
而正如周嘉所料,宋子殷正在进行一场深刻而又短暂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