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这屋内至少有五个影卫轮番盯着他。
顾怜已经习惯了。
“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顾怜自嘲一笑,略过这个话题:“说说吧,你怎么就肯让适儿随着他回来?”
秀娘可是把适儿看得比性命都重要,这次居然这么轻易松口,这让顾怜有些不可思议。
他对宋子殷说的那番“地网已不听他令”也不算撒谎,自从将地网分出去之后,地网的新主人,已经由他变成了适儿。
再加上秀娘早年三子俱亡,后不能生育,她看着适儿长大,早已将适儿当成了命根子。
所以对于顾怜那些威胁到适儿的命令,秀娘一向不听令。
这次居然这么听话,不应该啊!
秀娘无奈叹了口气:“宋掌门说,他是您的……亲生父亲……”
当然不止是那封信,更重要的是宋掌门的这句话和他拿出的诚意。
当初秀娘便很疑惑,以嘉阳派的风格,少主绝不可能还活着。
可现实是,少主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若非亲子,宋子殷怎会包庇到这种地步?
既然作恶多端的少主能活着,那无辜的小少主也能活着。
为适儿计,秀娘愿意选择嘉阳派。
顾怜笑得都要床上掉下来了:“宋子殷可真敢说,你也真敢信啊!”
他这话让秀娘沉默下来。
不信又能如何呢?
如今少主势微,小少主又身份尴尬,便是留在如意楼,又能有什么好前程呢?
最重要的是小少主的身子,非神医曹珏不能治,秀娘觉得,权势都是浮云,小少主的性命最为要紧。
但这番话,不能说给少主听。
少主可不会把小少主的命当回事……
其实她不说顾怜也知道。
写那封信时,顾怜便知道大势所趋,他无力阻拦,只是内心总是有些不甘心,只能寄希望于秀娘。
可惜秀娘让他失望了……
不……
不能说失望,预料之中的事情,怎么能说失望呢。
顾怜摆了摆手:“你走吧,日后我这里,能少来便少来吧”,他侧过身,闭着眼睛:“反正我不喜欢他,看着他就生厌……”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房间变得寂静。
白蒿见怪不怪,上前替顾怜盖好被子,随后眼神示意秀娘出去。
秀娘心中一惊,她早就收到消息,说少主身体虚弱,但因了解少主的德行,知道少主擅长改脉装病,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秀娘顿时动摇不已。
如今有神医曹珏在,少主仍然病重如此,嘉阳派当真会治好小公子吗?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茼蒿看出秀娘的疑问,不动声色道:“放心吧,四公子犯了错,这次被掌门罚得狠了些,这才病倒了,养一阵便好了。”
他语气熟稔,对这种事情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秀娘苦笑一声,没有出声。
其实她能看出宋掌门提起少主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
就算是亲生父子,没有从小养到大的感情,能有什么父子真情呢?
说来,便是养在眼前又如何?
男子向来薄情,少主没有亲生母亲从旁劝说,早晚惹了宋掌门厌弃。
她那大儿子,不就是屡次忤逆便她那个狠心的夫君,被那所谓的“父亲”活活打死。
那死男人就算到临死之前都没有一丝悔意,甚至为了报复她,还想将她仅剩的幼子也一起带下地狱。
少主算计小少主也毫不留情……
男人嘛,就是这样。
只是若宋掌门对少主如今又添了厌恶,若是少主“走了”,小少主该如何自处?
秀娘叹了口气,很是心累。
她倒是可以给少主支些招数讨宋掌门的欢心,但想想少主的性子,这个念头还是压在了心底。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嘉阳派对小少主不好,她正好可以带着小少主离开这纷扰之地。
不,不能叫小少主了,应当叫小公子。
秀娘暗暗提醒自己,这是嘉阳派,不是篬蓝教,也不是如意楼,不能再叫小少主了。不然宋掌门听着不快,少主听到也生气。
茼蒿带着秀娘回到主卧时,适儿已经醒ll来。
看到秀娘,他眼中迸发出一瞬光亮,随后拿着刚刚拿到的小木偶扑到了秀娘怀中,“啊啊啊”说个不停。
这是在炫耀他新得的木偶娃娃。
秀娘擦了擦他脸上的汗珠,轻声细语道:“小公子的木偶很可爱,秀娘看到了。”
适儿更高兴了,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宋子殷,意思不言而喻。
秀娘道:“既然是祖父给的,那适儿有没有谢谢祖父?”
一听这话,适儿脸上浮现一丝呆滞。
他歪着头想了想,转身跑到宋子殷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啊啊”两声。
宋子殷摸了摸适儿的头,笑了:“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适儿用力点了点头。
宋子殷越看越爱,忍不住伸手将适儿抱到怀里,仔细教他如何玩这个可拆卸的木偶。
他没有问一句秀娘同顾怜说了什么,这让秀娘松了口气。
看着玩得欢快的适儿,秀娘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
适儿从小便是个难哄的孩子。
也许因为体弱,也许是因为从小在药罐中泡出来,适儿爱哭又娇气,微微有点不适便会小声哭闹,有时甚至将自己哭晕过去。
过去顾护法宠着,适儿自然活得开心。
后来护法与教主反目,身边虽有忠仆,但也难免有些心思浮动的小人。
偏偏适儿敏感,总是会因为别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便会郁郁寡欢。
如今这样开心,还是宋掌门会哄孩子。
虽然不知道这位宋掌门说的话是真是假,但看着他对适儿的耐心和温和,秀娘愿意相信他一次。
至于少主……
她若是有余力,能救则救,若是有心无力,那只能祝少主自求多福了。
顾怜感觉很不好。
特别是看到适儿在泥地中玩耍时,心中没由来憋着一口气,愈发觉得喘不上气。
若不是今日顾童在场,顾怜只怕会到院子中指责适儿玩物丧志。
顾童是来此告别的。
虎儿满月后,顾童便想离开了。
但奈何那时候宋掌门不在府,兄长又被关押,褚掌门说什么都不放他走,一定要等他向哥哥当面告辞后才能离开。
这一等就是四个月。
这次一听说哥哥身体好了些,顾童便马不停蹄来此告辞。
他是抱着虎儿来的。
顾怜压住心头的不悦,低头戳了戳虎儿肉嘟嘟的小脸。
果然如魏朝阳所说一样,不过四个月,虎儿便犹如脱胎换骨,变得白软软、肉嘟嘟,煞是可爱。
顾怜拿出早就写好的信:“若是遇到难处,拿着信去找陈经沐,咳咳咳,不过,这信只能用一次,不到性命攸关之际不要用。”
他又拿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的纸递给顾童:“这是我和沈暮当年藏起来的珠宝,本是为了以防万一……但现在,罢了,一半给你,一半给虎儿。”
顾童拿着那两张纸,眼中忍不住蓄了泪:“哥,你放心,我一定对虎儿好,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