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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舅舅(1 / 2)

等适儿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魏朝阳第一个发现适儿眼中沁出的泪珠。

这是醒来的征兆。

魏朝阳从小照顾周嘉,自然清楚不过,只是不知道适儿做了什么噩梦,泪珠子一直不停从眼角划过,看得魏朝阳心酸不已。

魏朝阳拍着适儿的后背,轻轻哄着:“没事没事,师伯在呢。”

适儿睁着朦胧的双眼四处寻找着,看到魏朝阳身后的秀娘,嘴巴一撇,哭了起来。

小小的身子抖得十分厉害,魏朝阳都生怕他哭得抽搐过去。

顺着适儿的目光,魏朝阳看着秀娘,不明所以。

秀娘解释道:“小公子是在找顾护法。”

以前也是这样,醒来后找不到顾护法便会像这一般哭得停不下来,那时候她抱着适儿,不知道哄了多久才哄好。

后来小公子大了些,懂事了点,知道顾护法时常不在家,就很少哭成这样了,便是有,也会是在顾护法在的时候哭,好让顾护法心疼。

他们说话间,适儿已经清醒过来。

他擦了擦眼泪,从床上跳了下来,极为不好意思地向魏朝阳行了一礼。

这不符合年龄的懂事与成熟让魏朝阳很是心疼。

魏朝阳伸手用帕子细细替适儿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温声解释道:“舅舅出远门了,等适儿长大就能见到他了。”

死亡这个词,对着一个六岁孩童,魏朝阳实在说不出口。

适儿摇了摇头,比划道:“我知道,我见不到他了。”

说着眼中又蓄满了泪。

魏朝阳怔住,似乎想起什么,心中酸涩不已。

直到十九将适儿送回去又回来,魏朝阳都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十九连叫几次,魏朝阳都未回神。

这可让十七急坏了,连忙让人通知小姐。

周嘉过来时,魏朝阳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看着周嘉,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嘉嘉,陪我到集文阁一趟吧。”

他没让十九伺候,也没让十七跟随。

周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独自一人推着师兄去了集文阁,并按照师兄的吩咐从集文阁的暗室第三层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

“师兄,这是什么?咳咳咳~”

周嘉被上面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是关于我外祖父家的记载。”

魏朝阳脑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影子。

“煦儿,煦儿,是我啊!”

那道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魏朝阳似乎看到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男子趴在行宫的墙头上,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欢快:“瞧舅舅给你带了什么,当当当当……”

他话没说完,手中那只黑羽斗鸡挣扎着从他手中飞出,飞过墙头,落在了行宫内。

“这是大将军王。”

那道声音压得更低,不时鬼鬼祟祟看着四周:“大将军王今日可得了斗场第一,舅舅把它送给你,日后谁要是欺负我家煦儿,煦儿就放大将军王,啄死他!”

那只黑羽斗鸡展了展翅膀,似乎想飞走,但飞不到墙头便摔了下来。

这滑稽的一幕让魏朝阳忍俊不禁。

哦,那时候他不叫魏朝阳,他叫魏煦。

那个人看到这一幕,毫无笑意,声音又急切了些:“煦儿,别愣着,快把大将军王抓住,别飞走了。”

说着嘀嘀咕咕道:“三千两银子呢……”

只是常常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巡查行宫的禁卫军拖走。

“陈望,你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随后是声嘶力竭的吼叫声:“陈望,你敢打我,我爹可是亲王,我哎哎哎……”

然后魏朝阳便不记得了。

因为付嬷嬷已经快步将他抱回了屋内。

那个人隔几个月便来一次,多是带些奇巧玩物,比如蝈蝈,比如斗鸡斗鹅,有一次甚至丢下一颗拳头大小的象牙色子。

那个色子被付嬷嬷丢出去好远。

付嬷连呸几声:“呸呸呸,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殿下莫挨它。”

魏朝阳那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偶尔也会带些糕点。

有一次他没忍住诱惑,一听到有甜甜的糕点吃便主动跑到墙头伸长了手去接,结果铺天的点心碎末浇到他头上,撒在了付嬷嬷刚给他做的新衣服上。

魏朝阳“哇”一声哭了起来。

那个人似乎急得不住道歉,又抓耳挠腮在身上搜寻好玩的物件,但魏朝阳当时完全没有心思听,也没心思看。

哭声太大,引来了禁卫军,那个人被拖走后便好长时间都没再来行宫。

那时候他常常坐在殿门口发呆,想着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到来。

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哭的,怎么忍不住呢?

那个人说他是舅舅。

可除了一年来一次的娘亲,魏朝阳从未见过其他亲人。

他问付嬷嬷,付嬷嬷却捂住了他的嘴,告诉他那是“外面的人”。

魏朝阳便不再问了。

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人不能问。

他在行宫一年一年长大,那个人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有时候几个月才来一次;就连娘亲,也由一年一次变成了两年一次。

行宫的那些宫女和太监,就犹如木偶人一般,从不多说一句。

只有付嬷嬷陪着他,愿意听他说话。

后来……

后来师父来了。

那天夜里,师父带着人溜进行宫,捂住他的嘴,拿出了娘亲的玉佩,在喂他服了蒙汗药之后,将他抱在怀中,同守卫行宫的禁军殊死拼杀,冲出重围。

刺骨的风犹如利刃般刮到他的脸上,魏朝阳从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些。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张开双臂,拦在意图想要追击他们的禁卫军前,不知在大声说些什么。

风太大,夜太黑,魏朝阳听不清也看不清。

他迷迷糊糊看到那些禁卫军的马蹄毫不留情掠过,那个人被淹没在马蹄中,不见踪影。

那一夜就像一场梦一般。

魏朝阳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场噩梦。

噩梦中他随着师父成功逃出皇城,北上梁州。

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娘亲……

一个看着他却不再温柔,而只剩下满眼仇恨的娘亲。

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魏朝阳逐渐忘记了行宫中许多人,忘记了墙头的那个人。

如今,因为适儿,他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