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陷落后的第三日。
汉城。
景福宫,勤政殿。
李芳远披头散髮地瘫坐在御座上。
他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
这位踩著兄弟尸骨登上王位的铁血君主,仿佛被人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十几岁。
阶下。
左议政死死將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主上……”
左议政的声音带著哭腔。
“平壤没守住……李孟畛將军开城降了。”
“明军的燕山铁骑根本没做停留,兵分三路直扑南下!”
“汉城的门户彻底大开了啊殿下!最多两日,那帮杀神就能兵临城下!”
两日。
李芳远听著这催命般的倒计时,眼神空洞。
“孤派去日本的密使……”
“有消息传回来吗”
左议政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
“大同江口被大明水师封得死死的,对马海峡这几日又起了秋汛,咱们的密使……怕是连日本的海岸线都没摸到啊!”
最后的希望,碎了。
李芳远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本指望足利义满能看清唇亡齿寒的局势,派兵来朝鲜半岛分担大明的压力。
可现在,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大明这头老虎的牙齿,已经死死咬在了他的咽喉上!
就在大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令人发疯的时候。
“报——!”
一名守城校尉连滚带爬地衝进勤政殿,手里高高举著一支被折断了箭簇的羽箭。
“启稟殿下!”
校尉喘著粗气,惊恐万状。
“明军游骑刚才在城外射入一箭!箭上……箭上绑著一封书信!”
李芳远猛地睁开眼。
“呈上来!”
旁边的內侍赶紧接过羽箭,將上面绑著的白绢解下,小心翼翼地递到御座前。
李芳远一把扯过白绢。
信封上的落款,写得刺目。
【大明户部尚书林默之幕僚沈煜,致朝鲜国王。】
李芳远的手剧烈一抖。
林默。
那个据说在金陵城里翻云覆雨、將大明国库算计到骨头缝里的活財神!
他强忍著心头的狂跳,展开白绢。
信里的字跡铁画银鉤,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毒辣。
没有恫嚇,没有谩骂,只有几句將朝鲜逼入绝境的冰冷陈述。
【足利幕府內乱不休,自身难保,救不了朝鲜。】
【大明天兵此番跨江,本不欲行灭国屠戮之举,只为借道平倭。】
【殿下若识时务,即刻开城。大明可保殿下宗庙不绝,子孙仍享王爵之封。】
【殿下若执迷不悟,妄图闭城死守。待燕山铁骑踏碎汉城之日,李氏一族,再无男丁存续!】
白绢从李芳远的手指间滑落。
“宗庙不绝……子孙王爵……”
李芳远喃喃自语著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惨笑。
“好一个不为灭国,只为通路!”
“杀人诛心啊!”
他太清楚大明打的什么算盘了。
真要屠了朝鲜,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和后续的烂摊子就是个无底洞。
大明这是要兵不血刃地拿捏他,把他李芳远变成大明手里最听话的傀儡!
“主上!”
右议政猛地从队列里膝行而出。
“这绝对是明人的缓兵之计!”
右议政眼眶通红,嘶声力竭地大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主上!”
“趁著明军主力还没合围,咱们立刻出南门!逃往济州岛!在那里组织流亡朝廷,暂避锋芒!”
右议政猛地磕头。
“只要主上还在,朝鲜的国统就没断!”
李芳远慢慢转过头。
他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突然爆起一股无名邪火。
“啪!”
李芳远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霍然站起。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