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海端著参茶站在御案侧面,看著皇帝翻开第一份摺子,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份摺子是逸州来的,逸王顾墨染和司刺史联名具报。
皇帝先看了司仁猷那份,措辞规矩,用的是正经的官样文书格式,稟报逸州城內抓获吐蕃银城暗探一名,搜出短刃、绳结和吐蕃语暗號,经审问得知吐蕃赤桑部欲趁雪化后偷袭逸州,目標是活捉逸王,用以威逼大衍开放茶马古道。
皇帝看完这段,把参茶端起来,还没喝,又放下了。
他翻到顾墨染的摺子。
措辞比司仁猷的短,语气也比司仁猷的软。
“儿臣逸王顾墨染叩请圣安,近日逸州城防截获吐蕃暗探,供述吐蕃方面意图劫持儿臣,以索茶马通道。
儿臣惶恐,自知体弱,不敢妄动,唯恐敌情蔓延,伏请父皇恩准儿臣临机节制剑南道守备,统筹粮道、驛路与关隘,以保逸州无虞……”
皇帝把摺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吐蕃人想抓他的儿子当人质,这事若是真的,性质就不是边防小摩擦了。
可顾墨染这个体弱多病的老三,真能带兵
他还要替朕守国门
口號喊的真是响亮。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让陈德海把兵部的人叫来问一问剑南道的防务,高福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双手捧著一只蜡封信筒。
“陛下,安阳八百里加急。”
皇帝接过信筒。
安王顾墨辰的密信。
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
第一段还算正常,说的是逸州近来大兴土木、广收流民,恐有异动。
皇帝看到这里,眉头已经拧起来了——又是兄弟攀咬。
他继续往下看。
“又有密报称,逸王於城中遍设砖窟,名曰公厕,实则收集万民污秽之物,夜间以专车运至工棚,辅以天火熬炼……”
皇帝的手停住了。
他把信纸凑近了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疑以妖法聚邪兵,借天火炼大粪为蛊毒……”
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德海站在旁边,看到皇帝的脸色从沉凝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皇帝又把那段话读了一遍。
確认没看错。
他的二儿子,安王顾墨辰,堂堂皇子,用八百里加急的驛马,送来一封信,告诉他。
逸王在炼大粪,还要靠大粪造反
皇帝把信纸放到御案上,手掌压著纸面,沉默了很久。
陈德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陛下”
皇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德海。”
“奴才在。”
“你说,朕的儿子……是不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德海不敢答。
皇帝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结尾。
“逸州恐已成巫兵之巢,望父皇速遣大军南下。”
他胸口一阵翻涌,把信纸拍在案上。
“大军南下”皇帝声音压著怒意,字都在牙缝里挤出来,
“他让朕因为一坨屎,发兵打自己的儿子”
陈德海后退了半步。
皇帝撑著御案站起来,太阳穴又开始抽痛,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大被禁足,整日在东宫砸杯子。
老二跑到安阳去练叠罗汉,如今连密信都写得前言不搭后语。
老三倒是修了水渠、通了商路,逸州税银照常上缴,结果老二说他在炼大粪。
皇帝走到窗边,冷风灌进来,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这信里提到的那个叫陈情的臥底,是老二的人”
陈德海点头。
“此人一直在逸州”
“回陛下,此人確係安王府谋士,潜入逸州已有数月。”
皇帝闭了闭眼。
一个谋士,看见修茅厕就觉得是炼蛊毒。
老二身边带的都是些什么谋士
这能谋成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