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说完,停也没停。
再没有给贾母和王夫人任何开口的机会。
直接转身,便是朝暖阁外走去。
贾母和王夫人面如死灰,木木訥訥地跪著。
她们大约直到此刻才终於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捅了多大的篓子。
可眼神中,却仍然只有对贾宝玉的宠溺,和对当前事实的木訥,全无半分悔过之意。
贾元春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神色焦急。
她望著秦可卿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追上去,却又不敢。
她是忠武郡王府的侧妃,是石猛的枕边人。
秦可卿待她一向亲如姊妹,从不在她面前摆正妃的架子。
可今日这桩事,是她的亲祖母和亲生母亲当著昭阳公主的面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
她这个做孙女做女儿的,有什么脸去追
最终,还是贾政朝女儿挥了挥手,示意元春赶紧去追昭阳公主。
元春这才扶著腰站起身来,在抱琴和宝琴的搀扶下,脚步踉蹌地走出暖阁,追了出去。
棠红、紫影和宝珠跟在秦可卿身后。
主僕几人穿过荣国府的迴廊,朝大门走去。
秦可卿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
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抿著嘴唇。
秦可卿走到荣国府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知道元春追过来了。
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便继续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荣国府大门。
贾元春望著秦可卿决绝的背影......
她双手攥著帕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娘家。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忠武郡王府和荣国府的关係在逐渐向好,贾家逢年过节来王府走动,石猛偶尔也会去荣国府应酬两句。
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清,这是石猛在用自己的势,护住元春的娘家。
由此衍生出的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诸勛贵家族和荣国府的走动渐渐恢復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门可罗雀。
而且,宝玉也长大了,也敢承担了......
在铁网山上第一个爬上山顶,在战场上第一个端著枪走出队列。
虽说初次上战场寸功未立,便受了重伤。
可这已经是很难得的改变了。
他从前连碗都要丫鬟端到嘴边,如今却能端著枪朝倭寇衝过去,这难道不是脱胎换骨吗
老实说,就连太上皇陛下和昭阳公主殿下,都亲口夸讚了宝玉的成长和勇气。
听闻宝玉命垂一线,公主殿下甚至取出了那足可解百毒治千病、千金难买的至宝,小还丹,亲自给宝玉送了过来......
这明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不理解,祖母和母亲为何会突然说出那样的浑话
她们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荣国府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这一切
难道就只是因为宝玉受了重伤吗
可上战场哪有不负伤的
就连自己的夫君,忠武郡王殿下,那等不世出的绝世猛將,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战场旧伤交错触目惊心......
和宝玉一起上战场的龙禁卫新兵中,六皇子和秦钟少爷也都各自负了伤......
为什么......为什么宝玉就一定要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对於一个已经长大了的男子汉来说,这种不计后果的后宅溺爱,真的是好事吗
元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顺著腮边往下落。
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就停在荣国府门外。
可这会子,她执意不肯上车。
就这么挺著五个多月的孕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望著秦可卿车架的影子,一步一趋,踉踉蹌蹌。
抱琴和宝琴一左一右地搀著她的手臂,两个丫鬟也都在无声地流泪。
元春哭,抱琴哭,宝琴也跟著哭。
她不是故意要在正妃娘娘面前卖惨、扮可怜。
她只是实在太伤心、太失望了......
从荣国府里追出来的贾政也忍不住老泪......
他一路小跑著追上元春,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元春,你......你別怪你祖母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