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全今年二十八岁,皮肤晒得跟酱油一个顏色,一双小眼睛转来转去的。
他在白鹅潭的疍艇上住了二十八年,从光屁股娃娃到娶妻生女,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江。
白鹅潭的疍艇密密麻麻,沿江排列长达数里,层层叠叠可达十数层。
黄宝全的破旧的疍艇排在靠近岸边的第三层,船头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今天他又没出海。
珠江里的鱼越来越少了,前天他划著名船在江上漂了六个时辰,只捞了四条巴掌大的鯽鱼,拿到岸上卖了不到三分银子。
三分银子能干什么买两斤糙米就没了。
老婆已经三天没吃上饱饭了,大女儿八岁,小女儿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的——那是饿出来的浮肿。
他看在眼里,心里像刀割一样。
疍民的日子,从来就没有好过。
黄宝全听已经去世了的阿公说过,他们祖上原本是福建沿海的渔民,洪武年间被官府编入“疍户”,不准上岸居住,不准与陆上人家通婚,不准参加科举,甚至连死了都不准葬在陆地上。
几百年了,他们世世代代漂在水上,像无根的浮萍。
阿公说疍民不是天生的贱种,是官府硬把他们变成了贱种。
黄宝全小时候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等他长大了,娶了老婆、生了女儿,才开始明白。
捕鱼挣的钱不够养家,只能做些偏门生意维持生计。
去年冬天他跟著同乡陈阿四运了一船粮食去濠镜澳,那趟买卖顺风顺水,赚了三两二钱银子。
老婆拿著银子买了米、盐甚至一小块猪肉,还扯了一块布给女儿做衣裳。
那是他们家最舒坦的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
上个月,他接了一单大买卖——一个叫林念真的船户找上门来,说有一批檳榔要从琼州运到广州,需要人帮忙在海上接应。
黄宝全和陈阿四接了活,带著三艘疍艇出了海。
事情本来办得顺当,檳榔装上了船往广州方向驶去……可船行到锦囊海面的时候,忽然起了大风。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林念真的大船撞上了暗礁,船底破了洞,海水灌了进去。
黄宝全和陈阿四拼命捞人捞货,折腾了一整夜,最后货捞上来不到一成,人倒是都救上来了。
事后货主张进吾不干了,他在琼南贩了一百七十包檳榔,搭了林念真的船,结果货没了大半。
张进吾找到黄宝全和陈阿四,说他们“接应不力”,要他们赔钱。
黄宝全哪里赔得起
张进吾於是便告到了按察司——那个推官名叫顏俊彦,是个不好说话的人,判案极严——他审了案子后判了林念真赔了大头,但黄宝全和陈阿四各自也要赔一些。
黄宝全拿不出银子,就被衙役关了三天,最后还是陈阿四和他老婆凑钱把他保了出来。
麻烦的是这一下,黄宝全的名声在疍民中间坏了。
有人说他“惹上官司”,有人说他“不吉利”,连陈阿四都不太愿意跟他一起出海了。
他蹲在船头,看著手里那条咸鱼,想起上个月的官司,心里一阵后怕。
要是那推官糊涂一点,他这条命就没了。
如今家里只剩三条大咸鱼,今天只能拿去卖了换点米再撑几天。
他把咸鱼用草绳串好,掛在肩上,从船头跳上岸,沿著岸边的泥路往城里走。
走了没几步,他看到岸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繫著素色丝絛,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另一个穿著青布直裰,像个隨从。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著那些疍艇,低声说著什么。
黄宝全本来没在意。
来白鹅潭看热闹的富家子弟虽然稀少,却也不是没有。
他们大多是来挑女人——疍家的女儿常年在水上漂,心灵手巧,有些富家子弟单好这一口。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那个富家公子说了一句:“粮价一两银子一石,寻常人家一天吃一顿粥一顿干,一个月下来光粮食就要七八钱银子……”
一个富家子,却在计算寻常人的口粮,有些新奇。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那个富家公子继续说:“……商业整合是大势所趋,打击走私也是既定政策,万万不得变更……”
“……若官府解决不了、我解决不了,便会有郑芝龙那样的人来解决,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成千上万的人去投奔海盗。”
黄宝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