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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面圣於京(1 / 2)

船队继续北上,过了南昌后,赣江的水面渐渐开阔起来。

两岸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翻地,动作迟缓,像是没吃饱饭。

周禄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茶,递到孙传庭面前:“孙提举,喝口茶暖暖身子。”

孙传庭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周公公,”他忽然开口,“你在江西待过几年”

周禄愣了一下,然后陪笑道:“回孙提举,奴婢当年跟著李怀心在江西待了七年,那时候李怀心在江西矿监任上当差,奴婢是他的隨从。”

“江西的百姓,一直这样苦”

周禄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孙提举,不是奴婢说丧气话——天下哪里都是这样,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一旦遇上天灾,就是这副模样。”

“万历年间小人的家乡桐城闹过一次大旱,赤地千里,饿死了不知多少人。”

“奴婢那时候还小,跟著家里人逃荒,从桐城一路逃到南京,路上看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家里实在养不活,就把奴婢送进了宫。”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进宫的,都是苦命人。”

周禄愣了一下,他跟在孙传庭身边这些天,这位提举对他一直不冷不热,说话客气但疏远,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孙提举,”周禄的声音有些发涩,“您这话,奴婢记在心里了。”

孙传庭没有再接话,转过身继续看著江面。

二月初二,船队抵达南京。

南京城还是老样子,秦淮河两岸的画舫依然灯火通明,河面上漂著笙歌和女子的笑声。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们扛著货物在跳板上奔走,商贩们扯著嗓子叫卖,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孙传庭站在码头上,看著眼前繁华的景象,忽然想起在江西看到的那些荒芜的田地和面黄肌瘦的饥民。

同样是大明的土地,一边是饿殍遍野,一边是歌舞昇平。

二月初八,船队进入山东境內。

山东的天气比南直隶冷得多,清晨的运河上结了一层薄冰,船头破开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岸边的村庄稀稀落落,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裹著破棉袄蹲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过往的船只。

周禄站在孙传庭身后,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孙提举,这鬼天气,比广东冷太多了。”

孙传庭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个村庄上——那个村庄的房屋大多是用泥土和茅草搭起来的,低矮破败,看不到炊烟。

村口站著几个孩子,衣衫襤褸,光著脚站在冻硬的土地上,看著船队经过。

船队继续北上,过了德州,进入北直隶。

北直隶的天气更加严寒,运河上结了厚厚的冰,船队不得不停下来,雇了当地的民夫用铁锤和木桩破冰开道。

民夫们站在冰面上,挥著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冰屑四溅。

越靠近京师,那种凋敝的气息就越浓。

官道两侧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大面积拋荒,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村口晒太阳,瘦骨嶙峋,眼神浑浊。

孙传庭站在船头,看著两岸荒芜的田野,心里莫名的发闷的厉害。

他是山西代州振武卫人,从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苦日子。

只是这一路上沿途的见闻,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想起在广州的时候,码头上的商船来来往往,街上的铺子热热闹闹,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

广州的百姓虽然也有穷的、有苦的,疍民的日子依然难熬,码头工人的工钱依然微薄,但至少市面是活的,商船在出海,货物在流转,银两在流动,人在找活路。

而这里,死气沉沉。

南北差异之大,令人唏嘘。

“孙提举,”周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通州了,过了通州,再走半日就到京师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这七万二千两税银平安送进太仓,把信王的信送到魏忠贤手上,然后面见天启帝,把广州的情况如实稟报。

二月十四日,船队抵达通州码头。

码头上早有一队人在等著。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文官,穿著青色官袍,身后跟著几个户部的吏员和十几个兵丁。

“下官户部主事卢象升,奉部堂之命,特来迎接孙长史。”

孙传庭拱手还礼:“有劳卢主事。”

“孙长史此番押解的是广州市舶司去年的税银”

“正是,天启六年全年税银十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按规制上缴七成,计七万二千两整。”

“帐册与勘合在此,请卢主事核验。”

卢象升接过帐册,仔细翻了翻,脸上露出惊讶:“十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往年广州市舶司的税银不过一万余两……今年怎么多了这么多”

“信王殿下整顿市舶司,清理积弊,税收自然上来了。”

卢象升点了点头,看向孙传庭的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让吏员核对了封条和帐册,確认无误后,安排民夫把银箱搬运到户部派来的马车上。

“银两会由下官押送太仓入库,孙提举一路押运辛苦了!”

孙传庭看著卢象升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此人虽然不过是一个六品主事,但那份清正与锐气,却和京城里那些暮气沉沉的堂官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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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留下周禄在通州协调户部职员清点银两,自己则骑马从通州出发,午时抵达京师。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只是孙传庭注意到,街上的乞丐比他离开时多了一些。

正阳门外聚集著大量从陕西和山西逃荒来的饥民,蹲在城墙根下,等著官府施粥。

粥棚只有两三个,每个棚子前面都排著几百人的长队,队伍里不时传来爭吵声和孩子的哭声。

他没有多看,直奔正阳门。

进了正阳门,沿著棋盘街往北走,穿过大明门,就是六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的所在地。

再往里走,过了承天门,就是皇城。

信王出发前给了他进宫的勘合,他先去通政司办了手续,然后被安排在会同馆住下,等候天启帝的召见。

第二天下午,宫里就来了旨意——天启帝在乾清宫召见孙传庭。

来传旨的太监三十来岁,面容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孙传庭跟著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重又一重殿宇,最后在乾清宫门外停下。

“孙长史稍候,奴婢进去通报。”

片刻后,太监出来,侧身让开:“孙长史请进。”

孙传庭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