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退无可退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是二月十一的傍晚。
朱由检正在书房里看市舶司的月度简报,王承恩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封信。
信是许心素从中左所发来的,路上只用了两天一六百里加急,快船昼夜不停,到了汕头换马,一路换到广州。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朱由检看完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芝龙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原本判断郑芝龙会在三月中旬以后才动手,因为东北季风要到三月中才会真正减弱,大型舰队在那之前出海风险不小。
然而郑芝龙显然没有等—他在三月初八就攻了金门,三月初九就在漳浦旧镇和许心素打了一场决战。
金门已经丟了,漳浦战一日,胜负未分,但许心素退守中左所,福建水师都司洪先春溃败—这意味著漳浦外围已经落入郑芝龙手中,月港的门被踹开了一半。
“叫孙传庭、沈廷扬、金国凤来。”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
王承恩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信王摩下的三个核心人物都到了。
孙传庭看了信,眉头紧锁;沈廷扬看壳后把信递给金国凤,首己则开始核算商行目前能调动的船只和物资;金国凤则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锐利。
“殿下,打不打”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直在思忖。
“现在还不行。”他终於开口了。
“许心素虽然败了,但郑芝龙还没有拿下月港,他的船队还在漳浦外海,许心素还有中左所可以依託,福建水师虽然溃败但主力尚存————”
“现在出手,太早了。”
“那什么时候出手”金国凤追问。
“等。”朱由检神色变得坚定了起来,可见心中已有决断。
“等郑芝龙打到最激烈的时候,等他的船队打疲了、炮弹打光了、水手打累了;等许心素被逼到退无可退、不得不拼死一搏的时候—那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孙传庭微微点头:“殿下的意思是,让许心素和郑芝龙互相消耗。”
“对,许心素虽然打不过郑芝龙,但他在闽海经营了二十年,又有漳州坚固的水寨固守,不是那么容易吃掉的。”
“郑芝龙要吞下月港,总得崩掉几颗牙—等他牙崩了,我们再上去。”
“从现在起,水师全军进入备战状態,所有休假取消,所有船只检查弹药、乾粮、淡水的储备量,金总旗你跟我去一趟船坞,我要亲自看看葡萄牙人训练的成果。”
船坞设在黄埔港深处,是南洋商行出资修建的。
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滩涂,现在已经有了一座简易的干船坞和两排木製营房。
营房外面是一片平整出来的操场,操场尽头就是珠江。
半个时辰后,朱由检到的时候,葡萄牙教官佩雷拉正站在操场上,手里举著一面红色的小旗,对著面前排列整齐的炮手们发號施令。
他用葡萄牙语喊一句,旁边的通事就翻译一句。
“炮手就位—测距调整仰角点火!”
四门佛郎机炮同时喷出火光,铁弹呼啸而出,在珠江上激起四道水柱。
水柱几乎同时升起,间隔不超过一息。
佩雷拉转过身,看见朱由检正站在操场边上,急忙將右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
朱由检点了点头,走到炮位旁边,看著炮手们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铁弹,动作整齐划一,比三个月前快了至少一倍。
“佩雷拉先生,”朱由检开口了,用的是葡萄牙语,虽然有些磕磕碰碰却能听得懂。
“你觉得,你的学生们准备好打仗了吗”
佩雷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朱由检会说葡萄牙语,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站在朱由检身后的林月儿,然后回答:“殿下,他们是我见过的学得最快的炮手。”
“三个月前他们还只会点引线,现在他们已经能在二十息內完成一轮齐射————不过,他们还没打过真正的海战,训练和打仗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朱由检点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討论一个战术上的问题。”
佩雷拉麵露好奇之色。
“你们的战列线齐射—和我们的接舷混战——如果对阵郑芝龙的海盗舰队,哪一种更有效”
佩雷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殿下,战列线齐射——各舰排成单纵队,以舷侧火炮对敌舰实施集中打击。”
“它的好处是火力密集,一轮齐射能打垮一艘船,但它有一个前提:舰队必须训练有素,能保持队形,能统一进退。”
他又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中式接舷战船只衝上去接舷跳帮,它的好处是灵活,不怕阵形被打乱,但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对手的船比你的快、炮比你的远,你还没衝到接舷距离就已经被打残了。”
朱由检看著沙地上那两条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金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