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是替我着想。
可每个字都在把我从萧令仪身边剥走。
萧令仪正要开口,我先笑了。
“殿下,臣去便是。”
她看向我。
眼神很冷。
我低声道:“他们门都开了,臣不进去,岂不辜负秦尚仪一番辛苦?”
秦尚仪抬眼看了我一瞬。
那眼神很快,又很淡。
像针从布面上掠过去。
萧令仪沉默片刻,终于道:“秋棠随我去寿康宫。”
秋棠低声应是。
她经过我身边时,把一枚小小的银针塞进我袖中。
我心里一暖。
公主府的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也很实在。
别人送平安符。
她们送验毒针。
我跟着秦尚仪往长宁偏殿走。
燕小乙本想跟上,被两名内侍拦下。
秦尚仪温声道:“偏殿诊脉,不便护卫入内。”
燕小乙掀了掀眼皮。
“我不看诊。”
“宫规如此。”
燕小乙看向我。
我摆了摆手。
“燕护卫在外头等着。”
阿六急了:“公子,那小的呢?”
秦尚仪道:“仆从也不便入内。”
阿六脸白了。
“公子……”
我说:“你在外头守着。”
他咬牙点头。
“小的守着。”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以前稳了一点。
也许人被吓多了,胆子不会变大,但腿会学会晚一点软。
长宁偏殿在寿康宫侧后。
我没来过这里。
殿门前两株老柏,枝叶压得很低。晨雾绕在树身上,湿得像旧丧布。
秦尚仪停在门前:“沈大人,请。”
我抬头看了一眼殿名。
长宁。
名字真好。
京城里越是叫长宁的地方,越不安宁。
我跨进殿门。
殿内果然很暗。
窗格被半垂的纱帘挡着,灯盏只点了两盏,火苗小得可怜。香炉摆在屏风后,香气若有若无,不浓,却绵长。
避风。
静声。
暗灯。
旧方上那六个字,在这一刻齐了。
黄医丞已经坐在偏案后。
他约莫三十来岁,脸色发白,见我进来,忙起身行礼。
“下官黄慎,见过沈大人。”
慎。
我看了一眼他的名字。
京城里叫慎的人不少。
做事真慎的,不多。
我坐下。
黄医丞伸手:“请大人诊脉。”
我把手放过去。
他两指搭上来,指尖有些凉。
诊了片刻,他低声道:“沈大人脉象浮急,确有惊悸之象。”
我笑道:“黄医丞,我还没说话,你就先惊悸了?”
他手指一僵。
秦尚仪站在旁边,温声道:“沈大人连日查案,又逢新婚,心绪不宁也是常事。太医院开了安神茶,大人服下后再谢恩,便稳妥了。”
宫女端上茶盏。
茶汤清亮,香气很淡。
我低头看着它。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毒。
毒药若都长得像毒,京城早就太平了。
我伸手接过茶盏。
秦尚仪看着我。
黄医丞也看着我。
殿里两个宫女低着头,可肩膀绷得很紧。
我把茶盏端到唇边。
然后手一抖。
茶盏翻了。
茶水洒在我袖口上,顺着赤色礼服往下淌。
阿六若在这里,大概已经喊出声了。
我却只是轻轻“嘶”了一声。
“这礼服料子滑。”
秦尚仪终于皱了一下眉。
很轻。
但我看见了。
黄医丞忙道:“大人可烫着了?”
“没有。”
我抬起袖子,看着茶水浸过金线。
袖口内侧,那一小片布料慢慢变深。
更要命的是,茶水淌过的地方,隐隐泛出一股熟悉的香。
合欢安息香。
我低头闻了一下,笑了。
“黄医丞,这茶也是治心悸的?”
黄医丞脸色微白:“正是。”
“药量挺足。”
秦尚仪道:“沈大人未曾入口,怎知药量?”
我抬眼看她。
“因为我惜命,鼻子还没病。”
殿内一时静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是阿六的声音。
是宫女。
紧接着,脚步声乱了。
有人在殿外喊:“秦尚仪,不好了!”
秦尚仪眉头一沉:“宫中喧哗,成何体统?”
那宫女扑通跪在门外,声音抖得厉害。
“韩尚服……韩尚服死了!”
黄医丞猛地站了起来。
秦尚仪的脸终于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袖口,又看向殿外。
兰不归说尚衣局有人会死。
果然死了。
只是这人死得太准。
准得像事先写在仪程里。
我放下茶盏,轻声道:“秦尚仪。”
她转头看我。
我笑了笑。
“看来今日不止我一个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