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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破碗(1 / 2)

破碗碎在我脚边的时候,人群也像被谁敲碎了。

先是一声喊。

“就是他吞了赈银!”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从粥棚外头乱糟糟地炸开。

“驸马吞赈银!”

“公主施粥是假仁义!”

“他们在宫里穿金戴玉,咱们在外头喝清水!”

灾民原本排着队,许多人手里还捧着碗。可人一旦饿急了,手里的碗就不一定是碗,也可能变成石头。

我站在粥棚前,看着那些一张张瘦得发青的脸,忽然明白清账会为什么要把局设在这里。

宫里杀我,难。

朝堂杀我,也难。

但让灾民杀我,很容易。

我若让内卫拔刀,便是驸马纵兵伤民。

我若退,便是畏罪心虚。

我若被人群冲倒踩死,那更好。

第二天户部只要递一道折子,说沈安查账失德,激起民变,死于乱民。

死人不能辩。

灾民不能辩。

最后能说话的,只剩郑怀恩那张温和的嘴。

阿六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挡到我前头。

他手里没有刀,只捡起了一根粥棚旁边的木棍。

木棍一头还沾着锅灰。

看起来不像护主,像准备去搅锅。

“公子,往后退。”

他声音发抖,但人没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意外。

这小子现在是真的长本事了。

至少腿抖得没以前那么明显。

萧令仪站到我身侧。

她身边只有秋棠和几个公主府护卫。按理说,灾民一乱,她该先退到车里。

可她没有。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走,人群更乱了。

有人喊:“公主出来了!”

“让公主给个说法!”

“我儿子饿死了,谁给说法!”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

孩子小小一团,被破棉布裹着,脸色发青,嘴唇泛白,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沈大人!你们说赈粮到了!粮在哪儿?我家二郎三天没吃饱,今早喝了你们粥棚的粥,人就没气了!”

这一哭,围着的人眼睛都红了。

几个年轻汉子开始往前冲。

燕小乙刀未出鞘,只横在最前。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懒劲全没了,像一堵随时会拔刀的墙。

可他不能拔刀。

我也不能让他拔。

我盯着那孩子。

脸青,唇白,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很像死了。

太像了。

像得让我想起长宁偏殿里的安神茶,想起韩尚服嘴角的白沫,想起那句“合欢安息香,非安神,乃锁梦”。

我上前一步。

那妇人立刻抱紧孩子,惊恐地往后缩。

“你别碰他!你们害死了他,还想毁尸吗?”

人群又是一阵怒骂。

阿六急得汗都下来了。

“公子,不能过去!”

我低声道:“阿六,去锅边。”

“啊?”

“把锅盖掀了。”

阿六愣住:“现在?”

“现在。”

阿六虽然不懂,但还是咬牙冲向粥锅。

几个粥棚伙计想拦,被燕小乙一个眼神吓住。

阿六掀开锅盖。

一股米香立刻腾起来。

今日的粥确实稠。

至少比前几日稠太多。

人群里有人喊:“你看!今日他们知道公主要来,才把粥熬稠!”

“前几日给咱们喝的全是水!”

这句话一下子点到了火上。

有人抓起石子砸来。

石子擦过我的肩,砸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秋棠脸色发白,却还是挡在萧令仪前面。

萧令仪冷声道:“退下。”

秋棠咬牙:“殿下。”

“退下。”

秋棠只好退半步。

萧令仪看着人群,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本宫今日不走。”

人群一滞。

她继续道:“你们要说法,本宫听。你们要粮,本宫给。但谁若借灾民之名杀人,本宫也会查。”

有人冷笑:“查?查到最后,还不是官官相护?”

萧令仪看向他。

那人被她看得下意识退了半步。

公主就是公主。

她不喊,不怒,只是站在那里,就比一百个衙役有用。

我趁着这片刻空隙,走到那妇人三步外停下。

“你说孩子喝了粥没气?”

妇人哭道:“是!”

“什么时候喝的?”

“半个时辰前。”

“哪一碗?”

妇人愣了一下。

“什么哪一碗?”

我指向粥锅。

“粥棚今日只开了这口锅,若这孩子喝的是锅中粥,锅里其他人喝了也该出事。可现在倒下的只有他。”

人群有些安静。

有人立刻喊:“孩子身子弱,不行吗?”

“行。”

我点头。

“所以我问清楚。”

我看着妇人怀里的孩子。

“他喝粥前,谁给过他东西?”

妇人脸上闪过一瞬慌乱。

很快。

但我看见了。

阿六也看见了。

他现在和我待久了,虽然胆小,但眼睛不瞎。

阿六立刻喊:“公子,她心虚!”

我差点想捂他的嘴。

这种时候,你说她心虚,不就是让她更哭吗?

果然,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个死了孩子的苦命人,有什么心虚!你们官老爷还要逼死人不成?”

人群又动了。

我抬手,让阿六闭嘴。

阿六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里写满“我错了”。

我转头看向粥棚伙计。

“今日这锅粥,谁熬的?”

几个伙计低头不语。

燕小乙随手拎起一个。

那伙计吓得叫出声:“不是小的!是棚头让熬稠些,说今日公主车驾要过!”

我问:“棚头呢?”

伙计哭丧着脸:“刚才还在,这会儿不见了。”

很好。

又不见了。

今日京城不见的人,若能凑一桌,大概都够开席了。

我走到锅边,用长勺舀了一碗粥。

粥确实稠,米粒不少。

但我看了一眼锅底,发现米粒颜色不对。

有新米,也有陈米。

新米白,陈米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