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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断尾(2 / 2)

最后,他目光落回我身上。

“你查到账了。”

“但账被你翻开的那一刻,就不只属于你了。”

他说完,便被禁军押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更重。

阿六凑过来。

“公子,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没死透。”

“那怎么办?”

“让他死透。”

阿六眨眨眼。

我看他一眼。

“案子上。”

“哦。”

他松了口气。

“吓小的一跳。”

裴慎经过我身边时,也停了一下。

他依旧温和。

“沈大人今日辛苦。”

我看着他。

“裴大人也辛苦,大半夜还要被人泼脏水。”

裴慎笑了笑。

“朝堂上,谁身上没点水呢?”

“裴大人这水,像从旧库里流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深。

“年轻人查案,最怕不是查不到。”

我接了下去。

“是查到了不该查的。”

裴慎笑意更深。

“沈大人记性不错。”

“被吓多了,忘不掉。”

他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转身离殿。

白芷站在殿侧,手里还抱着那本折算册。

她看着郑怀恩被押走的方向,脸上没有高兴。

我走过去。

“白姑娘。”

她低声道:“我爹当年不是账错。”

“我知道。”

“他是查到了倒尾记被人拿去做假账。”

“应该是。”

白芷抬头看我。

“我要查承熙十四年的旧账。”

我看着她。

这姑娘眼睛很红,却没有哭。

我说:“查。”

她咬牙道:“这可能不是户部赈灾银案了。”

“本来也不是了。”

我抬头看向殿外将亮未亮的天。

“从先皇后旧衣出现在清和义仓开始,这案子就不是单纯赈灾银。”

白芷问:“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一条旧账的尾巴。”

“尾巴后面呢?”

我叹了口气。

“多半是一群会咬人的老东西。”

白芷沉默片刻。

“那就更要查。”

我点头。

“查。”

走出宣政殿时,天边已经泛白。

宫墙上还挂着火把,光却被晨色压得黯淡。

我一夜没睡,脚步虚得像刚被户部抽了魂。

萧令仪走在我旁边。

她也一夜没睡,可背依旧挺得很直。

我忍不住道:“殿下不累?”

她看我一眼。

“累。”

“那为何还走得这么稳?”

“习惯了。”

这三个字听得我心里不太舒服。

萧令仪这个人,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不能累、不能乱、不能倒。

先皇后死后,她大概就是这样长大的。

我刚想说点什么,阿六忽然从后面追上来。

“公子,殿下,宫门外有公主府车驾,秋棠姐姐说热汤备好了。”

我眼睛一亮。

“什么汤?”

阿六道:“姜汤。”

我眼里的光暗了一半。

萧令仪淡淡道:“你下过水。”

“臣知道。”

“喝。”

“臣没说不喝。”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您现在这语气,像小的平时挨训。”

我看他。

“你很得意?”

“小的不敢。”

回府的车里很安静。

我靠着车壁,困得眼皮直打架。

萧令仪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片焦黑兰纹布角。

她一直没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安。”

我睁开眼。

“臣在。”

“母后的旧衣,为什么会在清和义仓?”

我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继续道:“但我会查。”

她低头看着布角。

“郑怀恩只是其中一环。”

“嗯。”

“裴慎知道旧库。”

“嗯。”

“父皇也知道。”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太重。

皇帝知道。

这四个字,一旦说出来,就不是查案。

是碰龙鳞。

萧令仪抬头看我。

“你怕?”

我想了想。

“怕。”

她眼神微冷。

我又道:“但不耽误查。”

她看了我很久。

忽然,她把那片布角收起来。

“回府后睡两个时辰。”

我一愣。

“然后呢?”

“去都察院。”

“查什么?”

“郑怀恩还没死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笑了。

“殿下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臣了。”

萧令仪冷冷道:“不像好话。”

阿六在车外插了一句:“殿下,这话公子刚也说过。”

车里静了一瞬。

我闭上眼。

“阿六。”

“在。”

“你这个月月钱没了。”

车外传来阿六悲愤的声音。

“公子,小的是证人!不能灭口!”

萧令仪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晨光落在刀背上。

可我还是看见了。

然后我靠着车壁,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睡着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郑怀恩,不是裴慎,也不是清账会。

而是郑怀恩那句话。

你查到账了。

但账被你翻开的那一刻,就不只属于你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

不属于我也好。

账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藏在一个人手里。

该摊在太阳底下。

让所有欠账的人,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