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巡抚的私信摆在旧仓桌上。
正面只有一句话。
沈御史若能救活永安死人,便来青州。
本官这里,还有八百四十七个。
背面是一道极浅的红痕。
两弯月牙相对。
中间穿过一根细线。
赤线双月。
照月说,这是承熙十四年以后,江北疫亡旧册换录时必须加盖的复核签。
没有这道签,旧册不得离县。
如今巡抚送来的私信背面有。
发给三府的正式换册令上却没有。
这很有意思。
一个人用官印命人收册。
又用私信提醒我们官印下的文书不合规矩。
若不是精神不好,便是在等人查他。
我看向方承礼。
他还没有离开永安。
三百名巡抚差役已经被林桓分去抄册。
原本来拿账。
如今坐在旧仓外,一人一张小桌,抄得手腕发酸。
方承礼的脸色也很酸。
我将私信推给他。
“见过吗?”
“没有。”
“不是你带来的?”
“信是巡抚大人亲手封好。”
“七日前交给下官。”
“只说若沈大人挡住三府收册,便转交。”
“你不知道内容?”
“不知。”
“赤线双月呢?”
方承礼看过信背。
眼神微微变了。
“下官只在旧档中见过。”
“巡抚衙门如今还有这枚复核签?”
“没有。”
“那信上的从何而来?”
方承礼摇头。
我看着他。
“不知道?”
“真不知道。”
他答得很硬。
不像孙敬那种什么都知道,却只肯说不知道。
方承礼从昨日到今日,一直在替巡抚办事。
先强收旧册。
发现活人后,又没有真的命差役抢。
如今他的人还坐在外面替我们抄名字。
他未必干净。
至少还知道什么叫人命。
白芷拿信到灯下。
“红线不是墨。”
“是线染。”
“有人用极细红线压在纸上,再用双月印盖过。”
她用银针轻轻挑开纸背。
果然挑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红丝。
不是画的。
是真线。
萧令仪道:“长宁旧复核签从不画线。”
“因为墨可以仿。”
“线要从尚衣局领。”
衣线。
又接回去了。
我问:“什么线?”
萧令仪看了一会儿。
“宫中缝病衣内衬的赤蚕线。”
“承熙十四年后停用。”
“如今尚衣局旧库里还有吗?”
“没有。”
“秦尚仪说旧线在先皇后病逝后全部封存。”
“封去哪里?”
“太常城西旧库。”
那口被换成石头的旧符箱,本该经过的地方。
赤线可能与丙房旧符一起被转走。
可江北巡抚七日前便能拿来封信。
说明太常旧库的东西,不是昨夜才开始流出去。
早就有人分过。
兰令五线也许不是王夫人临时接手。
而是在许多年前便把药、衣、门、粮、水分别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我收起信。
“去青州。”
萧令仪看向石门。
“你去。”
“殿下留下?”
“这里有两个人。”
“还有七十二名新复籍者。”
“真牌也需要三方留证。”
她说得很清楚。
我却还是不太放心。
不是担心她守不住。
是担心门里的人再说出什么旧事,她一个人扛着。
萧令仪像看出我的心思。
“沈安。”
“臣在。”
“本宫不是等你回来救的人。”
“臣知道。”
“知道便走。”
我点头。
走到石门前时,母亲醒着。
她听见我要去青州,只敲了一下。
我贴近门缝。
“娘有话?”
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巡抚……”
“梁肃?”
“名字没听过。”
她被关进石门时,梁肃还未必做官。
“那要说什么?”
“坐在大堂上的人,未必最坏。”
她停了一会儿。
“也未必最好。”
这提醒很有用。
与没提醒差不多。
像皇帝那道暗旨。
既不得以父子废国法。
亦不得以国法灭人情。
长辈都喜欢说一句方向很对、做起来全靠自己的话。
我道:“知道了。”
“还有。”
“娘说。”
“别只看他藏了多少人。”
“看他为何不让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