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领粮。”
“谁拿田。”
“不能只写两个字。”
死亡不是不能入账。
只是不能拿来遮账。
梁肃站在总榜前。
最终亲手写下一道巡抚令。
江北各县疫亡旧册暂停销号。
绝户田暂停再转。
无籍河工、盐工与赈工暂停跨县调运。
所有待查疫亡户,可凭改活榜线索申请复核。
地方官不得以已报疫亡为由拒收。
这道令比原来的强收旧册令长得多。
也麻烦得多。
好在麻烦落在官员身上。
总比落在死人身上合适。
我问梁肃:“还想控账吗?”
“想。”
他答得很诚实。
“全开以后,很乱。”
“后悔?”
“没有。”
“为何?”
梁肃看着衙门外挤满的人。
“至少今日乱的是活人。”
这句话也很好。
我让他自己记在巡抚账上。
天快黑时,顾行之从永安赶到青州。
他带来萧令仪的信。
没有私话。
只有公主府封存记录。
第一枚真牌仍在。
石门内二人服药后安稳。
照月补出一条旧证:
青峡总仓最初不叫总仓。
叫归名仓。
当年活仓救出的证人,到青峡后会恢复原名,再由青峡驿送去安全处。
后来王氏接管。
归名仓改成核衣仓。
恢复名字,变成更换身份。
一个地方。
一套手续。
做的事完全反了。
信末,萧令仪只写:
永安可守。
青峡当去。
别死。
我看了两遍。
阿六在旁边伸长脖子。
“殿下还说什么?”
“公务。”
“没有别的?”
“没有。”
“公子为何看两遍?”
“检查错字。”
阿六显然不信。
但他不敢笑。
船已经备好。
小。
旧。
船底新补的木板颜色比旁边浅。
看着不太能给人安全感。
白芷把三府总账副本装进油布袋。
梁肃站在码头送我们。
“青州只留八名内卫。”
“够吗?”
“本官还有亲兵。”
“经历司呢?”
“全部停职核验。”
“方承礼?”
“暂代。”
方承礼正在远处安排抄榜。
听见自己暂代经历司主事,脸色并没有多高兴。
一个人见过旧账如何杀人以后,再接管印房,通常不会觉得这是升官。
船离岸前,青州城方向忽然传来连续钟声。
不是示警。
是各坊开始悬挂改活榜。
一坊一声。
一县一榜。
钟声从青州城传向官道。
又由驿站往永安与清丰传。
三府一起开账了。
王夫人可以截一辆车。
换一枚印。
拿一个县令。
却不能再把三千七百多个名字悄悄塞进一只箱子里。
小船顺旧盐河向西。
天色彻底暗下去。
走出不到十里,一只上游小舟迎面漂来。
舟上没有人。
只有八套叠得整齐的西南军衣。
每一套衣服上,都压着一张清丰河工的复籍凭证抄件。
正是被转往青峡的八个人。
衣服内襟已绣好新名。
沈安亲军。
甲一至甲八。
最后一件军衣上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下压着纸条。
沈家旧宅。
今夜子时。
八人换衣。
少主点兵。
我把纸条折好。
阿六看着八套军衣。
“公子,去吗?”
“去。”
“明知是局?”
“他们拿了八个已经写活的人。”
我道:“名字是我们写回来的。”
“不能刚写完,便让别人再穿走。”
燕小乙坐在船头磨刀。
听见这话,只问了一句:
“杀谁?”
我看向越来越近的青峡山影。
“先看谁穿着我的名字。”
“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