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酉时前,我去了青峡旧驿。
没有独去。
至少账面上没有。
山下、东坡、西坡各有守卫;白芷每半个时辰放出一封抄件。
我若失联,四十一人名单与王夫人口供会同时走十二座驿站。
阿六本想跟。
我没让。
他很不高兴。
“公子怕小的拖后腿?”
“不是。”
“那为何?”
“你跑得慢。”
“这不还是拖后腿?”
“遇见我爹,跑得快也未必有用。”
“那小的更该陪您。”
我看他。
“为何?”
“您若挨打,总得有人回去报信。”
他说得真诚。
我也真想扣他月钱。
最后还是让他留在山下。
旧驿悬在盐河崖边,门前只拴着父亲那匹老黑马乌云。
它认不认得我不知道,至少今日没咬。
旧驿门半开。
里面有火。
我站在门外。
“沈将军?”
屋内有人道:“进来。”
声音没有变多少。
比记忆里更沉。
我进去。
屋里一桌两椅,一个将熄的火盆。
父亲坐在窗边,鬓发已白,桌旁仍放着那把在屋里拔不开的斩马刀。
我看他时,他也在看我。
看了很久。
第一句话是:
“瘦了。”
我道:“京城俸禄不高。”
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想笑。
没笑出来。
“坐。”
“先验印。”
父亲看着我。
“十一年未见,先验印?”
“这一路假父信太多。”
“总得确认我没认错。”
他没有生气。
从袖中取出另一半薄铁。
放到桌上。
我拿出自己的。
两片合拢。
虎纹严丝合缝。
边缘锉痕也完全接上。
合令背面刻字连在一起。
明日酉时。
青峡旧驿。
独来。
父等你。
父亲看着“独来”二字。
“不是我刻的。”
“我知道。”
“你没独来。”
“我也没答应。”
“山下有多少人?”
“五十名朝廷守军。”
“东坡燕小乙。”
“西坡你的人。”
“兰衣房每半个时辰放一封信。”
我道:“父亲若想杀我,要快一点。”
他终于笑了一声。
“你比小时候更怕死。”
“活到现在不容易。”
“该怕。”
他示意我坐。
我坐下。
没有碰桌上的茶。
父亲看见了。
“怕有毒?”
“怕锁梦药。”
“你母亲还活着?”
“活着。”
“她如何?”
“隔着门。”
“能说话。”
“醒得不多。”
父亲沉默片刻。
“照月呢?”
“也在。”
“你知道她是谁?”
“先皇后身边的人。”
“还知道什么?”
“暂时这些。”
“萧景衡没告诉你?”
“父亲可以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先问粮。”
“好。”
我从袖中取出沈宅墙里的旧账页。
放到桌上。
六千石。
父亲的烈字押记。
顾青禾背注。
“承熙十四年七月十九。”
我道:“你何时知道这六千石来自江北疫仓?”
“十九夜。”
“母亲告诉你的?”
“是。”
“为何仍提走四千?”
“军中断粮。”
“这不是答案。”
“这是。”
父亲声音平稳。
“前锋营两万三千人。”
“三日无粮。”
“营中已有杀马、抢民粮之事。”
“若再断两日,军便会散。”
“散军不是回家。”
“是两万人带刀下山。”
“沿途州县死的人,只会比江北多。”
“所以你选西南军活。”
“是。”
他没有躲。
也没有说自己被逼。
“母亲要退一半。”
“我答应了。”
“后来为何多拿一千?”
“前锋营哗变。”
“谁煽动?”
“当时不知道。”
“后来呢?”
“王氏。”
“那四十一人?”
父亲眼神变了。
“你查到了?”
“查到名字。”
我将誊抄的四十一人名单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即拿。
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
“这些人不是我的兵。”
“身份是。”
“死军名字被人拿去用。”
“你知不知道?”
“承熙十四年不知道。”
“三年前知道一部分。”
“谁告诉你的?”
“裴慎。”
“又是他。”
“他比你想得有用。”
“也比谁都能藏。”
父亲道:“能藏,才活得久。”
“我母亲也被藏了十一年。”
“我没有让人给她下药。”
“你把她关在旧驿。”
“是。”
“为何?”
“她要带军账入京。”
“不能带?”
“那时先皇后已死。”
“京城封御账。”
“王嵩掌中书与内库旧线。”
“她带着账进京,只会死。”
“所以你替她决定。”
“是。”
“她不听?”
“她从来不听。”
“你便关她。”
“我只关了七日。”
“第八日,她不见了。”
“你找过吗?”
“找了三年。”
“后来呢?”
“有人送来她的发簪。”
父亲从怀里取出一只旧木盒。
盒中是一根银簪。
簪头雕着很小的麦穗。
与沈宅床头布袋上的纹样一样。
“送簪的人说,她已死在江北疫营。”
“你信了?”
“我杀了送簪的人。”
“然后呢?”
“继续找。”
“找到三年前?”
“裴慎告诉我,王氏仍在用锁梦药养两名旧证人。”
“其中一人可能是她。”
“为何不告诉我?”
父亲终于看向我。
“告诉你,你还会进京吗?”
“不会。”
“所以没告诉。”
他说得太直接。
直接到我准备好的许多话,一时都没用上。
“你宁愿让我去杀皇帝。”
“是。”
“也不让我去找母亲。”
“是。”
“为何?”
“因为萧景衡该死。”
“他封了御账。”
“他知道江北灾粮被转。”
“知道王氏借内库、礼部、户部把六千石写成合法急饷。”
“他也知道先皇后为何病重。”
“可他选择先稳朝局。”
“王嵩没死。”
“裴慎没死。”
“那些签过粮令的人,也只贬了几个。”
“江北死了多少人?”
“西南后来又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