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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折战(1 / 2)

回到都察院时,陆怀舟已经抄到眼睛发直。

他坐在灯下,左手压账,右手写字,姿势很端正。

就是脸色不太像活人。

阿六在旁边给他磨墨,一边磨,一边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又怕墨滴歪了,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脸都扭了。

我进门时,陆怀舟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沈大人,户部这帮人真该弹。”

我看着他。

“陆大人抄了多久?”

“两个时辰。”

“累吗?”

“累。”

“怕吗?”

“怕。”

他说得很坦荡。

“但越抄越想写折子。”

这人不错。

怕死,但笔硬。

都察院就需要这种人。

赵观澜坐在上首,案前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郑怀恩的弹劾折抄本。

一份是我们清和巷现场记录。

还有一份,是公主府刚送来的附呈草稿。

赵观澜把郑怀恩那份推给我。

“看吧。”

我接过。

郑怀恩的折子写得很好。

真的很好。

字句平稳,态度恭谨,句句都像替朝廷担心,替皇帝分忧,替灾民着想。

这种折子最讨厌。

骂人的折子容易驳。

装忠的折子不好打。

折子开头先说江北灾民事关民心,户部愿受查。

接着说沈安查案心急,越权夜闯清和巷,未会户部,未请三司,私自扣押证物。

再说清和巷中发现刻有“沈安”“西南”字样木牌,事涉反贼暗线,沈安身为涉事之人,不应继续掌证。

最后一段才是真刀:

请陛下暂止沈安查户部赈灾银案,清和巷证物移交三司共审,以防案情被一人把持,扰乱大婚国礼。

写得真体面。

体面得像一碗加了安神汤的毒药。

阿六凑过来看了两眼,气得不困了。

“公子,他怎么不写户部封条提前写好‘西南反证’?”

我把折子放下。

“因为那会显得他不太聪明。”

陆怀舟冷笑一声。

“他不是不聪明,是太聪明。他把‘西南木牌’摆在明处,逼沈大人解释。解释不清,便是私通西南;解释清了,也要先承认木牌确实存在。”

赵观澜看他一眼。

“你接着说。”

陆怀舟立刻坐直。

“郑怀恩真正要的不是定沈大人罪,是夺证。只要清和巷证物移交三司,户部便可借三司名义插手。证物一旦离都察院,半本清和账、预写封条、马主事签押,都会变成‘需再核’。”

阿六问:“需再核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先放着。”

阿六皱眉。

“放着?”

“放到证人死,账册烧,木牌丢,最后大家都说年代久远、证据不足。”

阿六懂了。

“那不就是赖账?”

赵观澜淡淡道:“朝堂上的赖账,叫慎重。”

阿六看着我们几人,忽然有些绝望。

“你们做官的嘴真厉害。”

陆怀舟看着郑怀恩的折子,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下官想写一折。”

赵观澜道:“写什么?”

“弹户部未入清和,先知西南。”

我看向他。

陆怀舟眼睛亮得厉害。

“郑怀恩既说沈大人私藏西南反证,那就问户部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户部马主事为何未入清和巷,便携有‘清和私仓西南反证’封条?”

第二根手指。

“第二,马主事为何见到木牌前,便暗指沈大人与西南有关?”

第三根手指。

“第三,清和巷涉灾粮、灾药、旧灾衣、宫衣封箱多线,户部为何只盯西南木牌,不问死人领粮、活人无名?”

赵观澜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满意。

“写。”

陆怀舟立刻拿笔。

阿六小声道:“陆大人,您不困吗?”

陆怀舟道:“困。”

“那您怎么还写这么快?”

“怕死的人要赶在别人杀我前把折子递出去。”

阿六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像是找到了同类。

我看着陆怀舟落笔。

字不算华丽。

但锋利。

他写折子不像裴慎那种老狐狸,也不像赵观澜那种稳刀。

他更像一个穷得只剩笔的年轻御史,知道自己撞不破城墙,就专挑城墙缝里戳。

这种笔很好用。

容易得罪人。

也容易让读者喜欢。

我开始写自己的折子。

郑怀恩要我解释西南木牌。

我偏不解释。

我先承认。

臣于清和巷夹墙,查得木牌一枚。

正面刻沈安,背面刻西南。

此物非臣身上所得,非府中所得,乃清和巷夹墙所得。

发现之时,有都察院差役秦二、何七,礼部仪正周显在场,后兵马司罗校尉、户部马主事亦见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