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
“他娘的,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这一次,吼声震天。
李都尉满意地点点头,抽出腰间的佩刀,往地上一插。“听我號令,开始!”
一声令下,整个工地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乱糟糟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节奏感和秩序感的新景象。
装料的士兵不再需要长途跋涉,他们只管飞快地將矿石装满箩筐。
转运的士兵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飞奔,像一条条传送带。
码放的士兵则专心致志地將运来的矿石堆叠整齐。
老周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原以为这帮士兵只会打仗,没想到这行军布阵的法子,用在工地上,竟然有如此奇效。
整个下午,这条由京营兵组成的“流水线”就像一架被精確调校过的机器,高速而平稳地运转著。
傍晚收工的时候,眾人看著那座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的矿石堆,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却又个个眼神发亮。
几天后,工钱发了下来。
老周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找到了正在监督士兵们“操练”的李都尉。
“李都尉,您的。”老周把钱袋递了过去,脸上满是佩服。
李都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得让他手腕一坠。
他打开袋子,里面除了兵士们的工钱,竟然还有一小袋单独包好的银子。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提督府新下的规矩。”老周笑呵呵地解释,“叫什么……团队效率奖金。你们这队,这几天的效率是所有工区最高的,这是给您这个『队长』的奖励。”
李都尉抓著那袋银子,入手冰凉,却烫得他心里一哆嗦。
他带兵打仗,吃粮餉,拿赏赐,天经地义。
可带著兵搬石头,挣来的这笔钱,算什么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那些士兵正围在一起,兴奋地数著刚刚到手的铜钱,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洋溢著他从未见过的满足和喜悦。
他们的胳膊比以前粗壮了一圈,腰背也挺得更直,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一种被钱餵饱了的精光。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李都尉,在咱们望海港,能带著弟兄们挣到钱的,就是好样的。”他顿了顿,看著那些欢呼的士兵,又补了一句,“能挣钱的兵,才是好兵。”
李都尉身子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老周。
他想反驳,想说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荣耀是战死沙场,不是在这工地上跟泥瓦匠抢饭吃。
可话到嘴边,看著手下人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看著那沉甸甸的一袋银子,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大人!”他的亲兵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攥著一大把铜钱,激动得脸都红了。
“发財了!大人,我这几天挣的,比在京营半年发的餉银还多!”
亲兵凑到他耳边,压抑著嗓子,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大人,时代变了!”
李都尉愣愣地看著他。
只听那亲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说道:
“搬砖,可比拿刀有前途多了啊!”
李都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握刀而生满厚茧的右手,又看了看那袋沉甸甸的“效率奖金”,只觉得这辈子建立起来的信念,正在脚下这片轰鸣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