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营房盖得再快,若是没钱没粮,也是空中楼阁。”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张恆带著几个帐房先生,早已等候多时。
凉棚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帐册,只掛著几张巨大的白布。
白布上,用木炭画著各种稀奇古怪的线条和方格,里面填满了数字。
“靖武侯。”张恆躬身行礼,脸色平静。
他指著第一张白布。
“此乃望海港上月度『资產负-债表』。左边,乃港口资產,计有库存铁料、木料、粮草、船只、器械……折银一百二十三万两。”
“右边,乃港口负债及净资產,计有应付工匠薪俸、材料款项……以及最终归属提督府的净值。”
周遇吉听得云里雾里,他戎马半生,只知道看兵册和粮册。
“说人话。”他冷冷道。
“是。”张恆也不恼,指著图上一条往下走的黑线,“侯爷请看,此线代表铁矿石入库到炼成钢铁的损耗率。上上个月,是百分之十三,上个月,因三號高炉改进了通风工艺,损耗率降至百分之九。仅此一项,一个月,便可节约白银三千四百两。”
他又指向另一张图。
“此乃『成本核算表』。以一名普通高炉工匠为例,他每日消耗口粮三斤,工钱三十文,住宿、衣物、工具折旧……所有成本相加,平均每炼出一斤合格钢材,人力成本为七文钱。”
“侯爷,您在京营,可曾將一个兵的嚼用,算到如此地步”
张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周遇吉心上。
他猛地看向张恆,这个曾经的户部清吏司主事,眼中没有了文人的酸腐,只有数字的冰冷与精確。
这哪里是在查帐,这分明是在用数字解剖望海港的每一寸血肉。
“花里胡哨。”周遇吉嘴上强硬,但语气已不復之前的轻蔑。
王瑾適时地插话:“侯爷,这兵,得吃饱饭。这器,也得好用才行啊。”
他领著周遇吉来到校场另一侧。
李成栋带著几个年轻工匠,正在一张长条桌旁忙碌。
桌上,摆著五支一模一样的黑色火枪。
“侯爷。”李成栋看见周遇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知音。
“您是行家,请看此物。”
他不等周遇吉反应,直接拿起一支火枪,对身边的工匠下令。
“拆!”
一声令下,几个工匠同时动手。
只见他们用一种特製的工具,飞快地拧开螺丝,卸下枪管、扳机、枪托……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五支完整的火枪,变成了一堆零件。
周遇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工匠们將所有的零件混在了一起。
“组!”李成栋再次下令。
工匠们隨手从零件堆里抓取部件,叮叮噹噹,又是一阵飞快的操作。
很快,五支崭新的火枪重新出现在桌上。
李成栋拿起其中一支,装填弹药,对著远处的靶子。
“砰!”
枪响靶落。
周遇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著嗓子问。
“你们……把零件都弄混了”
“回侯爷!”李成栋兴奋地回答,“正是!咱们望海港兵仗局出品的『甲字一型』步枪,所有零件皆可互换!战场之上,无论哪一支枪损坏,都可取其他坏枪的零件,拼成一支好枪!”
周遇吉伸出手,抚摸著那冰冷的枪身,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因为一处小小的损坏,就彻底报废的精良火器。
战场之上,一把能快速修復的武器,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王瑾看著周遇吉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侯爷,现在,您觉得那本《职工薪俸总帐》,还只是本帐册吗”
周遇吉猛地回头,死死盯著王瑾。
他看到王瑾的脸上掛著恭顺的微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和林涛如出一辙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场“阅兵”,不是林涛向他示威,而是王瑾在替他,也是替皇帝,做一次“尽职调查”。
调查的结果,比那焚石妖火,更让他心底发寒。
“他……林涛……他究竟想干什么”周遇吉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王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侯爷,提督大人想干什么,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因为,您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