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干船坞里已经站满了人。
几百个工匠围著那座小山似的钢铁炮塔,谁也不吭声。
一夜过去,底舱的拆解有了些进展,可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盖不住。
刘师傅眼眶通红,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手里攥著个大號扳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油。
“狗屁不通!”
他一脚踹在炮塔厚重的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牙根子他娘的连著五臟六腑!”
旁边的孙总匠头脸色也不好看。
他脚边扔著七八张画废的图纸,炭笔的粉末染黑了他的手掌。
“拔不出来。”
孙总匠头捡起一张图,指给旁边的学徒看。
“炮塔的转轴往下,穿了三层甲板。”
“底下连著一套咱们没见过的铁疙瘩。”
“想动炮塔,得先把那套玩意儿拆了。”
一个年轻学徒小声接话。
“师傅,那套铁疙瘩,好像连著主锅炉的管子。”
刘师傅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绕回来了!”
他扯著嗓子吼。
“拆个炮,最后还得去掏那个蒸汽大包子的心窝子!”
“那玩意儿昨天才刚摸出点门道,怎么掏!”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
昨天靠著敲敲打打,是卸下了一块盖子。
可锅炉本身,那成百上千根管线缠绕的核心,谁敢再伸手
一根敲错,说不定整个铁傢伙就得炸上天。
老周又扛著那张竹躺椅走上甲板。
林涛跟在后面,手里没拿茶壶,提著个食盒。
他把食盒往炮塔底座下一放,自己躺进椅子里。
“吵什么”
林涛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刘师傅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提督!”
他指著黑洞洞的动力舱入口。
“
“管子套著管子,阀门锁著阀门!”
“昨天听响的法子,只能拆点皮毛。”
“碰著里头的筋骨,它就装哑巴!”
孙总匠头也跟了过来,把一张新画的草图递上。
“提督请看。”
他指著图上乱麻般的线条。
“炮塔的液压管路和蒸汽锅炉的主管道,在这里交匯。”
“我们算不出来,哪个是主动的,哪个是从动的。”
“拆了这根,怕那根爆开。”
“拆了那根,又怕这边整个塌了。”
林涛咽下嘴里的馒头,看都没看那张图。
“所以,你们对著这块铁疙瘩,站了一早上”
刘师傅脖子一梗。
“没法下手!”
孙总匠头嘆了口气。
“无从下手。”
林涛拿起另一个馒头,站起身。
他把馒头递给刘师傅。
“吃饱了”
刘师傅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馒头,没反应过来。
林涛没管他,径直走向动力舱。
“都跟下来。”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几百號人呼啦啦地跟在后头,挤在狭窄的甲板通道上。
林涛顺著铁梯下到机舱。
机油味和水汽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刘师傅和孙总匠头紧隨其后,手里还举著马灯。
林涛走到那台三层楼高的蒸汽锅炉前。
无数根黄铜管和黑铁管像巨蟒一样盘踞在锅炉表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刘师傅,你说昨天听不出响了”
林涛问。
刘师傅赶紧点头。
“对!里头这些主管子,敲哪里声音都一个样,闷得很!”
林涛没说话。
他绕著锅炉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里,在十几根粗大管道的阴影里,藏著一个巴掌大的黄铜阀门。
阀门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林涛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阀门的转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