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人管这艘船叫“铁疙瘩”,也没人抱怨那震耳欲聋的噪音。
水手们看那根烟囱的眼神,像在看庙里的图腾。
又过了五天,海水渐渐变成了黄绿色。
空气里,海水的咸腥味淡了,多了一股泥土的气息。
“钱大人,前面就是大沽口了,进了海河,再走两百里水路,就能看见通州码头。”
老水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钱理身后,语气里满是崇拜。
钱理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半点轻鬆。
海上的风浪闯过来了,朝廷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三艘掛著龙旗的福船,呈品字形,从前方包抄过来。
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个身披鎧甲的將军,正举著单筒望远镜,一脸嫌弃地看著他们。
“前面的怪船,立刻停下!接受检查!”
大船上传来喊话声。
探路者一號缓缓停下,锅炉的轰鸣声也小了许多。
很快,一艘小船靠了过来。
那个鎧甲將军带著十几个亲兵,登上了探路者一號的甲板。
他一上来,就用脚重重地跺了跺铁皮甲板。
“鐺!”
“什么破烂玩意儿,吵得本將脑仁疼。”
他看都没看钱理,径直走到烟囱跟前,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摸了一下,立马又缩了回来。
“嘿,还冒烟,是个会喘气的铁棺材。”
他身后的亲兵们发出一阵鬨笑。
钱理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望海港帐房钱理,奉提督林大人之命,押送军务文书进京。见过將军。”
那將军这才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
“帐房”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轻蔑。
“一个管帐的,也敢坐著这么个玩意儿,闯我大宣的水师防区”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船古怪的造型,本將现在就能把你当成海寇给砍了!”
这位自称“本將”的,是天津卫水师副將,周奎。
钱理的腰弯得更低了。
“將军息怒,將军息怒。”
“这……这是我们林提督閒来无事,让工匠们捣鼓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吏模样。
“玩意儿”
周奎冷笑一声,绕著船走了一圈。
“我看是烧昏了头。拿这么个铁棺材进京,你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看你们望海港的笑话吗”
“还是说,你们林提督打了几个红毛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钱理连连作揖。
“將军教训的是,我们提督年轻,不懂事,就喜欢搞这些奇技淫巧。”
“下官这次进京,也是去兵部请罪的。”
“请罪”
周奎的眉毛挑了挑,来了兴趣。
“你们提督,犯了什么事”
钱理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帐册,双手递了过去。
“將军请看,这是我们望海港拆解红毛番铁甲舰的花销。”
“不到一个月,就花了十二万两雪花银,缴获的银子都快见底了。”
“提督大人他……他把银子都拿去造了这么个没用的铁疙瘩,下官实在劝不住,只能来京城,求兵部的大人们给拿个主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著眼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奎接过帐册,隨便翻了两页。
他看不懂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看懂了钱理的態度。
一个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小帐房。
一个异想天开、败光家底的愣头青提督。
周奎心里的那点警惕,彻底烟消云散。
他把帐册扔回给钱理,撇了撇嘴。
“行了,別在这哭丧了。”
“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本將就不为难你了。”
他指了指北方。
“赶紧滚,別在这碍眼。到了京城,见了兵部的大人,记得替我周奎问个好。”
“是,是,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钱理点头哈腰,一直把周奎送下船。
看著那三艘威风凛凛的福船掉头离去,钱理脸上的谦卑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直起腰,拍了拍官袍上的煤灰,眼神变得深邃。
老水手凑了过来,小声问。
“钱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们刚才骂得也太难听了。”
钱理看著远去的帆影,轻轻说了一句。
“林提督说过,狗咬你一口,你没必要咬回去。”
“把它打疼了,它自然就懂规矩了。”
他转过身,对著船舱喊道。
“刘师傅,把火烧旺点。”
“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通州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