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压力门落到克里斯肩膀上时,她听见自己的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
当然不是门停了下来。
是她的右肩,先撑不住了。
吉尔从另一侧抓住了她的战术背心,杰克把亚当的维持舱往前拖了半米。舱底滑轮卡进轨道缝,雪莉跪下去,用左手扳开变形的导轨。
门外,皮尔斯的右臂仍插在控制柜里。
蓝白电流一阵阵爬过墙面。每亮一次,他锁骨下的黑色血管便往胸口多走一点。
“先把他们送出去吧。”他咬牙说。
克里斯把枪往门缝里一塞,想侧身钻回去。
肩膀刚转过去,整条右臂便失去了力气。门体向下压了一寸,护甲边缘割进她颈侧。
“克里斯!”吉尔把她往回拽。
“鬆手。”
“你回去也打不开第二道门了。”
“我说鬆手!”克里斯愤怒地挣扎道,她不希望再放弃一个队友了,这些年,她被迫放弃的队友太多了!
杰克一脚踩住亚当舱体的滑轮,双手去抬门。他左腕的血顺著金属边往下流,门只被顶起不到一指。
“她要回去就让她回去。”杰克咬著牙说,“不过先说好,这玩意儿她一松,咱们几个和总统一起滚回水里了。”
雪莉已经把导轨掰开。她没抬头。
“低温电池还剩两分四十秒。”
压力门后方传来海水撞击墙体的声音。
皮尔斯拔出右臂,电流顿时暗了一半。门体加速下落。
他重新把手臂插进去。
“队长,保持通讯。”
克里斯盯著他。
“报位置。每到一个转角报一次。”
“收到。”
门落下。
最后一条缝消失前,克里斯看见皮尔斯抬起左手,替她敬了个不大標准的礼。右腿被钢樑压过,他站得有些歪。
钢板合拢,声音被截断。
克里斯的手还按在门上。
吉尔把她的枪塞回怀里。
“先把活著的人送上去吧。”
克里斯没看她,很明显,她现在心情很差。
“我知道。”
这一次,她说得比雪莉那句更慢。
几人继续推著维持舱往逃生井走。
门的另一侧,皮尔斯拔出手臂。
控制柜里的线路迅速熄灭,只剩右臂表面还在放电。电弧跳向最近的栏杆,沿著积水铺出一圈冷白色的光。
他等到电流散完,才迈开腿。
右腿还能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不属於自己的骨头上。锁骨下的黑线隨著呼吸收缩,胸腔里多出一股陌生节奏,试著抢在心臟前面跳动。
通讯器里传来克里斯的声音。
“位置。”
“东侧维修通道。”
“水位。”
皮尔斯低头。
积水已经漫过小腿。
“到膝盖以前还能走。”
“不是让你评价这个。”
“脚踝。”
他扶著墙继续向前。
右臂忽然自行抬起,对准前方一排应急灯。皮尔斯用左手死死抓住手腕。电流还是射了出去,灯罩接连炸裂,走廊陷入黑暗。
他站了几秒,等耳鸣过去。
“皮尔斯”
“一。”
频道里静了一下。
克里斯没有问他为什么报数。
“继续走。”
海面上,一架双旋翼重型救援机正在降低高度。
它不是军用攻击机,机腹掛著橙色吊篮,侧门装有绞盘和低温接口。两名本地救援人员跪在舱门边检查钢索,驾驶员根据海下设施不断漂移的紧急信標修正位置。
蕾欧娜坐在后舱地板上,背靠舱壁。
耳內的血刚擦乾,又顺著耳廓渗出一线。第三形態退去后,她的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手掌下的根须偶尔顶起皮肤,又被她压回去。
艾达蹲在她面前,替她把安全扣重新扣了一遍。
“你打算下去”
蕾欧娜听著通讯频道里那道越来越乱的电噪。
“克里斯少了一个人。”
“所以”
蕾欧娜抬眼,伸出一只手。
“一起”她对著艾达笑了笑。
艾达看了她两秒,接过蕾欧娜的手,把自己的安全绳扣上。
“这次问得够早,我答应你了。”
海伦娜留在兰祥地面协调伤员转移。临走前,她把装著异常组织的样本箱塞给机组医疗员,又把蕾欧娜掌心的绷带重新缠紧。
现在绷带已经被黑红液体浸湿。
蜂鸟坐在对面的摺叠椅上,脚尖不时穿过地板。
“你真打算救他”她问。
蕾欧娜没有出声。
“那么大一团高浓度病毒。”蜂鸟看著下方海面,“你靠近以后会饿的要死哦。”
“我现在也饿呢。”
“那倒是,看起来你还挺能忍的。”
救援机抵达了逃生井上方。
海水正从井盖缝隙里往外喷。驾驶员不敢悬停在正上方,只能让机身稍稍偏开,將吊篮送入井口。
克里斯几人刚到顶部平台。
原有逃生舱的舱门太窄,亚当的维持舱横不过去。雪莉把验证器接入舱体接口,屏幕上只剩一行不断下降的低温余量。
“一分二十秒。”
克里斯看向上方落下的吊篮。
“先送亚当。”
“你呢”雪莉问。
“我得等皮尔斯。”
吉尔没和她爭。
她和杰克把舱体推入吊篮。维持舱比吊篮长出一截,杰克只好拆掉外侧护栏,用两根固定带交叉勒住舱底。
雪莉把独立电池抱在怀里,自己也钻进去。
“接口一松,他肯定撑不过两分钟。”
克里斯点头。
吊篮开始上升。
雪莉隔著网栏往下看。克里斯站在井底,右肩垂得比左肩低。她没有抬头,只是一直,盯著关闭的压力门方向。
第二次吊篮落下时,蕾欧娜和艾达跟著下来。
艾达先落地,检查井壁和压力门。蕾欧娜踩进积水,身体停了一下。
她听见了皮尔斯。
那不是普通感染者的心跳。
更像一台过载的发电机被塞进人的胸腔。强化病毒沿著神经不断寻找新的出口,右臂已经形成独立的放电迴路,心臟则被几条新生组织缠住。
每当克里斯在频道里发出一条明確指令,那些混乱信號便会短暂排成一列。
蜂鸟站在井壁上,低头看向更深处。
“他还没散去意识。”
“所以,还来得及。”
“我没说来得及。”
蕾欧娜扶住井壁,陌生厨房里的燃气味忽然钻进鼻腔。她闭眼数了一次自己的心跳,等那股味道退下去。
艾达已经找到了外部维护井的结构图。
“压力门打不开。”克里斯说,“里面还有一条东侧通道。”
“外壳有维修锁室。”艾达指向结构图,“外门通海,內门接东侧。平衡阀还没断。”
机组放下一根粗钢索和两套紧急呼吸器。
艾达將钢索固定在外门承重环,隨后和蕾欧娜下降到锁室。她先拧开压力平衡阀。
海水从细管灌入锁室。
水位越过腰间,升到胸口,又没过下巴。两人咬住呼吸嘴,等錶盘两侧的指针慢慢接近。
艾达朝上方比了个手势。
绞盘开始拉动。
外门只打开半尺,钢索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两人侧身钻过缝隙,再从锁室的另一端,直接切进东侧走廊。
克里斯本来也要跟上。
吉尔挡住她。
“亚当已经上去了。杰克在第二篮。你现在回去,只会让他们再放一套绳浪费时间。”
克里斯盯著那道漆黑的维修井。她选择相信在病毒这一块,最权威的蕾欧娜,这次肯定能帮她把皮尔斯带回来。
“保持频道。”蕾欧娜说。
她和艾达消失在水下。
东侧通道里已经进了大量的水。
水面漂著烧黑的电缆皮。每隔几秒,远处便亮起一道电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
皮尔斯靠在配电室外。
右臂刺进墙內,指端与金属融在一起。海水在他脚边不断冒泡,空气里儘是烧焦盐水的味道。
听见脚步,他猛地拔出右臂。
电流擦著蕾欧娜肩侧射过去,击穿一根消防管。高压水柱撞上墙面。
“別过来。”皮尔斯说。
他的右眼还能对焦,左眼却被电光刺激得不停流泪。
艾达没有继续靠近。
她看向他的锁骨下方。
黑色血管已经越过肩部,三条细线正沿胸骨向心口延伸。
“它在往你的心臟走去,你得努力控制。”
皮尔斯喘了一口。
“我也猜到了。”
“猜到,和解决是两回事。”
“你是艾达。”他第一下就猜到了谁这么毒舌。
“至少说明你还认人。”
皮尔斯的视线转向蕾欧娜。
“蕾欧娜部长”
“现在別讲职位了。”
蕾欧娜蹲下来,把掌心贴近水面。根须还没伸出,胃里已经开始抽紧。
皮尔斯体內的病毒浓度太高了。
和西蒙斯不同。
更锋利,也更乾净,像一团刚被点燃、尚未学会控制方向的火。
蜂鸟站到她身后。
“別咬哦,蕾欧娜宝贝。”
“我知道。”
“你刚才也说过呢,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控制住。”
蕾欧娜没有理她。
“我不能把病毒直接拿走。”她对皮尔斯说,“你的右臂、部分神经和它已经连在一起。强行清除,你会先死。”
“那就別清。”
“我也不能保证它永远不往上走。”
皮尔斯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你能做什么”
“先把它关在肩膀以下吧。”
“门会开吗”
“会。”
“那就以后再关。”
回答得太快。
蕾欧娜抬头看他。
皮尔斯扯了一下嘴角,没能笑出来。
“水快到腰了,部长大人。”
通讯里,雪莉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有他注射前后的记录。”
她已经在救援机上,將验证器接入机载医疗终端。里面保存著皮尔斯注射前的心率、右臂旧伤位置,以及每次放电后的神经变化。
“他执行明確动作时,病毒扩散会慢一点。”雪莉说,“第一次报数、调整放电方向、等吉尔手势,都是。”
艾达戴上救援机里的绝缘手套,按住皮尔斯锁骨边缘。
电流仍沿著手背跳了一下。
她没有缩回去。
体內属於卡拉体系的强化c病毒,给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辨別。
“三条。”她说,“一条沿胸骨,一条贴著右肺,还有一条已经碰到心包。最后那条最快。”
蕾欧娜解开掌心绷带。
一条比缝衣线粗不了多少的黑金根须,从旧伤中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