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事件结束的整整三个月以后,dso地下医疗中心的监护仪开始疯狂地叫了起来。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可算是醒了过来,在非洲他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他刚把上半身撑离床垫,腰腹以下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手肘一软,他又重新跌回枕头,输液架被带得晃了两下。克里斯用拳头捶了一下枕头,他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瞄到边上的闹钟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那么久。
瑞贝卡从成堆的报告后面抬眼,她现在精神状况好像也没有特別好。
“我说了,別动。”
克里斯缓了几口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威斯克呢”他刚说出来自己也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確实比以前柔和得多了。
“死了。”瑞贝卡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吉尔”
“在外面等你呢。”
“我——”
瑞贝卡把属於克里斯的报告往下一翻。
“你最好先別问自己
病房安静了,克里斯感受著眼,然后一巴掌盖在了自己的双眼上。
门边的克莱尔刚拧开了一瓶水,瓶盖还停在手里。蕾欧娜低头研究床尾的身份卡,好像上面的名字突然很值得看。艾达靠著墙,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落回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慢慢把头转回天花板。
“情况很差”
“感谢蕾欧娜当时用能力给你止血,起码你活著。”瑞贝卡说,“先珍惜下这个结论。”
门开了。
吉尔不再是在非洲那套紫色紧身衣,她又换回了自己平时那身蓝色的服装,胸前还贴著固定敷料。她走得不快,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克里斯的监护数据,才在床边坐下。
克里斯伸手。
动作刚做了一半,腹部又抽了一下。
吉尔没说话,只是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眼神很悲伤。
瑞贝卡把床尾升高一点,屏幕转向眾人。
影像里,克里斯盆腔下方的组织结构被標成大片暗红。缺损位置周围还有细碎黑点,正隨著血流缓慢移动。
“威斯克留下的不只是外伤。”她用笔点了点黑点,“始祖系病毒也残留进了他的神经和血管。你原来的结构已经被身体判定成为了坏死组织,照原样重建的话,会反覆排异,直到把你弄死。”
克里斯盯著图。
“蕾欧娜不是能让组织再长出来”
蕾欧娜终於抬头,眼神认真了一点。
“能是能。”
克里斯脸色稍微鬆了一点。
瑞贝卡接上:“然后,可能长成一团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那点鬆动又没了。
克莱尔把水放到床头,吸管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更稳的办法”
“有。”瑞贝卡换了个页面,“两个。”
第一张方案图很简单,只修復必要的泌尿和支撑组织,旁边列著一串风险。克里斯都没咋看完。
“能回一线吗”
“不能保证。”
“跑步”
“恢復顺利的话,应该可以慢跑。”
“负重”
“看你对『负重』怎么定义。”
“八十公斤。”
瑞贝卡把手中的笔放下。
“那不叫负重,那你估计第二天就会死掉吧。”
克里斯都没去接话。
她点开了第二张。
屏幕上出现一套完整的女性生理重塑方案。轮廓只到躯干,面部被系统主动模糊处理,省得刺激到克里斯,他已经很久没分泌雄性激素了。
克里斯看了几秒,想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乾乾净净。鬍子全都掉光了,他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是什么”
“完整的重建。”瑞贝卡说,“女性盆底、泌尿系统、內分泌核心,后续再调整骨骼、肌肉、脂肪分布和声带。稳定性高得多。”
“为什么是女性”
“因为我们有成熟模板和案例。”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抬起双手。
“嘿嘿,我没要求你们看我。而且我明明是自然变身。”
艾达偏过脸,忍了一下没笑出来。
克里斯又看向屏幕。
“脸也会变”
瑞贝卡去调了一下输液速度。
“后期会吧。”
“变成什么样呢”克里斯的语气变得很淒凉。
没人敢去回答。
克里斯足足等了两秒。
蕾欧娜开始翻一份已经翻到末页的报告。
“你们看过模擬了。”
“医学评估。”她说。
“打开一下。”
“现在看没有意义,模型每天都在变。”
艾达淡淡道:“她今天看了四次。”
蕾欧娜转头。
“你怎么知道”
瑞贝卡补了一句:“总计有三十六次。”
克里斯慢慢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
“主要为了確认稳定性。”
“你为什么確认了三十六次”
蜂鸟在蕾欧娜意识里笑得直打滚。
“因为越看,越好看呀。坦白吧,蕾欧娜,你就是想看別人和你的处境一样。”
蕾欧娜面不改色地把报告合上。
“系统在反覆刷新。”
艾达问:“髮型也是系统刷的”
这次连吉尔都低下头,捏了捏克里斯的手指。
克里斯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问:“第三种方案呢”
瑞贝卡重新拿起笔。
“死亡。”
“我说治疗方案。”
“那就,没有了。”
“保留现在的外形,只换必要器官。”
“內分泌会不匹配,你已经没有一点雄性激素了,病毒的残留会继续攻击新组织。你会长期疼痛,肌肉和骨骼都得不断压制疼痛,退出现役只是时间问题。”
克里斯睁开眼。
“女性方案能保留多少力量”
“恢復后再测。”
“我问大概。”
瑞贝卡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思考了一下。
“上肢的绝对力量可能会降一些,耐力和反应理应会更好。你的病毒適配比普通人强,最终结果可能比模型更好,我们推测可能即战力会比原来要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並非完全不违心。
“身高呢”克里斯问道。
“可能会少一点。”
“多少”
“一到三厘米。”
克里斯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克莱尔在旁边说:“这也没什么。”
“你当然没什么。”克里斯又要开始发脾气,他体內的激素太不稳定了。
“我只是——”
“克莱尔。”吉尔叫住她,吉尔可以理解克里斯现在的不稳定。
克莱尔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转身去整理床边那团已经打结的充电线。
瑞贝卡继续往下翻。
“第一阶段只做內部重建。脸、骨架和声音不会一夜之间变。身体內的激素会自己调整,我们负责把它控制在安全范围內。”
克里斯瞪大双眼,看著屏幕上的两个选项。
左边意味著活著,但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前线。
右边也意味著活著,只是醒来后,身体会一点点离开他熟悉的样子。
他在bsaa的时候,也知道了蕾欧娜的事情。
蕾欧娜那时候也很痛苦吧,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的拇指在吉尔掌心动了动。
“都出去,让我静一静。”
克莱尔抬头。
“哥——”
“出去。”
这次声音不大。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那瓶没动过的水。走到门口时,她又放回床头,吸管朝著克里斯那边。
艾达没有动。
蕾欧娜看了她一眼。
“你也出去吧,老婆。”
“我是来看你会不会乱改模板的。”
“我不乱改。”蕾欧娜信誓旦旦。
瑞贝卡头也不抬:“她得留下。”
蕾欧娜:“……”
最后病房里只剩瑞贝卡、蕾欧娜、吉尔和克里斯。
门关上后,监护仪的声音立刻显得更清楚。
克里斯盯著床尾。
“你当时用了多久”
蕾欧娜知道他在问什么。
“適应身体”
“嗯。”
“可以说一直都適应,但是得感谢艾达。”
克里斯看向她。
蕾欧娜把椅子拉近一点,椅脚在地面磨出很轻的响声。
“刚开始,最麻烦的是走路。身体的重心变了,衣服不合身,別人一看你就想问。你不想解释,他们还会觉得你情绪有问题。”
克里斯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就忙起来了。”蕾欧娜说,“任务不会等你想通。”
“你现在习惯镜子里的自己了”
蕾欧娜停了一下,挠了挠头。
“有时候还是不太吧。”
蜂鸟在她脑中哼了一声。
克里斯的视线落在自己按著被角的手上。
“我不想醒来以后,连枪都拿不稳。”
“不会。”蕾欧娜说。
“你保证”
“我保证你会想骂人,会命令你的bsaa队员,也会不听医嘱。至於枪,等瑞贝卡让你下床再说吧。”
瑞贝卡正在记录,笔尖顿了一下,捂住了头,她意识到了马上第二个麻烦精也要来了。
“最后一句可以刪掉。”
吉尔的手还握著克里斯。
她没看方案,只看著他。
经歷过非洲以后,她的內心对克里斯很愧疚,两个人关係也从过往的战友,稍微拉近了一点。不过吉尔也陷入了很严重的ptsd,她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当时作为间接参与者,对克里斯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而且也致使大量bsaa队员和平民丧生。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电子签字板。
页面亮起时,他先点错了位置,退回去重新选。
【完整女性重塑。】
签名写到最后一笔,他的手停了几秒。
“別弄得给我太夸张了。”
蕾欧娜接过签字板。
“会按原始骨相去搞。”
“你听起来有点遗憾呢。”克里斯感觉蕾欧娜的语气有些许古怪。
“你失血过多。”
“我现在很清醒。”
“那就是药物的副作用了。”
瑞贝卡把板子抽走。
“签完就別反悔。今晚禁食,明早六点手术。”
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钟。
“现在几点”
“晚上九点。”
“连晚饭都不给”
瑞贝卡已经走向门口。
“你的清汤还在外面放著呢。”
克里斯看向吉尔。
“能换成肉吗”
吉尔替他把被角温柔地往上拉了拉。
“很抱歉,不能。”
“你站哪边”
“站在,医生这边。”这句话,蕾欧娜觉得可太熟悉了。
门外传来克莱尔没压住的笑声。
克里斯转头。
门上的小窗,立刻空了。
他独自思考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护士来推床时,克里斯已经醒了。
病號服的领口有一边卷进去,吉尔伸手替他扯平。她昨晚也没睡好,眼下发青,仍坚持跟到了手术区门外。
“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克里斯问。
吉尔按住床沿,没有立刻回答。
“奇怪。”
“很好。”
“但我会习惯的,以后,我会陪著你的,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