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也还没完全適应。”
吉尔拿出手机,已经给克里斯拍照了起来。
克里斯皱眉:“別拍,吉尔。”
快门已经响起了。
克里斯伸手去拿手机,吉尔踩著雪板往后滑去。两个人在缓坡上追了十几米,最后一起失去平衡,坐进另一片雪里。
这次克里斯也笑了。
笑声出来时,有些短暂,像她自己都不太习惯微笑。
吉尔坐在旁边,把照片放大。
“瑞贝卡要普通照片,这就是了。”
“这是事故记录。”
“在我眼里,这就是你最普通的照片。”
她们在山顶木屋吃午饭时,克里斯头髮里还藏著一小块没化完的雪。
吉尔伸手替她拿起来扔掉,掸了掸头髮。
克里斯正在喝热可可,抬眼看她。
“这里。”
吉尔把融化的雪水用纸巾擦掉。
窗外的山脊此刻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缆车一节节从云雾里穿出来,木屋满是咖啡和烤麵包的香味。旁边一桌情侣正忙著拍照,拍了十几张也没找到满意角度。
克里斯看了一会儿。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选一张”
吉尔说:“因为这不是任务报告,克里斯,这是要选最好的最满意的回忆。”
下午,她们换了雪鞋,沿一条平缓路线往林间走。
雪踩下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路边松枝压得很低,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克里斯自然地走在外侧,遇到窄路便先停,让吉尔从里边过去。
走到一处观景台时,山谷被云层彻底分成了两半。
吉尔拿出手机。
“又要拍”克里斯很不適应。
“这次你站好了。”
克里斯站到木栏边。风微微吹散了她额前的头髮,高马尾在背后晃动。防寒外套没有完全拉到顶,里面的高领衣服贴著肩颈,勾出结实而成熟的女性轮廓。她现在的样子和过去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可她站著时习惯微微挡住同伴的方向,右手放在最方便行动的位置。
吉尔看著屏幕,迟了两秒才按快门。
克里斯问:“不好看”
“很好,很,很漂亮,很有成熟的魅力。”吉尔脸颊微红,脱口而出。
回答太快,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吉尔把手机收起来。
观景台旁有人给游客盖纪念章。吉尔在行程单背面盖了一枚,红色印泥晕开了一角。克里斯说她压得太重,接过来示范,结果自己的那枚更歪。两个人对著那两枚变形的雪山看了半天,最后谁也没重盖。
“走吧。”
返程途中,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雪崩风险控制的爆破声沿山谷滚过来,几只鸟从松林里飞起。附近游客只抬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已经把吉尔拉到岩壁內侧,身体挡在她前面。
吉尔的右手抓住她手腕,左手摸向空著的腰侧。
广播很快响起,解释道这是例行的爆破。
克里斯先鬆开肩膀。
“撞疼了吗”
吉尔看见她后背碰在岩石上,手上的力道也慢慢鬆了些。
“没有。”
她仍然没有完全放手。
克里斯也没有催她。
等远处雪雾散开,两个人才继续往下走。吉尔走了几步,主动换到克里斯身边,没有再落后半步。
缆车在半山腰因为阵风停了两分钟。
红色故障灯亮起,顶上的机械卡扣连续弹动。吉尔盯著那盏灯,手掌压住胸前旧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克里斯叫了她一声。
吉尔却根本没听见。
她抬手挡住红光,没有强行碰人。
“快看窗外。”
吉尔的视线仍停在那里。
“右边有几节蓝色车厢”
过了几秒,吉尔开口:“三节。”
“最
“四节。”
“屋顶是什么顏色”
“灰色。”
克里斯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吉尔低头看见,主动握了上去,稍微安心了一点。
缆车重新运行时,她们的手仍然没有分开。
下车以后,吉尔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种声音会影响我”
“第一次你在dso复查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已经够烦了了,我觉得,能够多陪伴你一下,也会很好。”
吉尔把手插回口袋,不过留了个笑容给克里斯。
“下次记得告诉我。”
晚上回到套房,吉尔洗完澡出来,发现克里斯换好了运动服。
门边放著她白天穿过的雪地靴,旁边又多了一双跑鞋。
“去哪”
“我要去跑一会儿。”克里斯说著。
“外面在下雪呢。”
“路线不远。”
吉尔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她的態度很坚决。
克里斯等了一会儿,只能把外套脱掉。
柔软的深色毛衣贴著她宽阔的肩背和手臂,长发还没重新扎紧,散在肩后。没有战术背心和枪套遮著,她身上的女性轮廓比白天更明显,强壮得近乎锋利,却又因为鬆散的头髮多了几分克里斯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柔和。
吉尔多看了一眼,有点呆滯住了。
克里斯注意到了。
“怎么了”
“你今天已经摔过一次了。”吉尔抓住了克里斯的双手。
“我没受伤。”
“所以你打算补上嘛”
看著此时已经一副笑面虎表情的吉尔,克里斯把跑鞋踢到暖气边,坐回沙发。
壁炉里的木头烧得很慢。吉尔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坐在另一侧。两个人先谈照片,谈瑞贝卡会怎么笑,谈那家餐厅的苹果卷到底是不是太甜。
话说完以后,屋里只剩木头偶尔炸开的轻响。
克里斯看著门边的跑鞋。
“我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很吵。我真的不知道蕾欧娜是怎么做到的,从原来的那个警察,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我以为这会很轻鬆,但是没想到,这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痛苦。”她开始对吉尔陈述起来。
吉尔没有马上接。
克里斯把杯子转了一圈。
“我会在脑子里想起悬崖。想起我找你的那几年。每次有消息,我都觉得可能是你,但是每次都不是。”
吉尔的手停在杯沿。
“非洲以后,我以为把训练重新捡起来就行。身体听话,枪打得准,下一次,当你出现危险,我就再也不会接不住你了。”
“你已经够快了。”吉尔说道。
“但是,我已经失误过了,我不能接受我自己再失误一次。”
克里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枪茧还在,手指比过去修长,骨节依旧有力。
“这副身体刚稳定的时候,我连二十米都走不好。后来换枪、换站姿、换发力方式。现在別人看我,会先看见一个名为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女性。”
吉尔说:“你也的確是。”
“我知道。”
克里斯停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不確定,你看见的是我,还是非洲留下来的东西。”
吉尔把杯子放下。
“你为什么不问我”
克里斯没回答。
“你决定给我时间,决定我不想见你,决定训练到半夜也比敲我的门好。”
“你也是,在躲著我,没有过问我的意见。”克里斯说道。
“是的。”
吉尔承认得很快。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打过你。记得你的声音。每次你喊我,p30装置都会把我压回去。”
克里斯的手收紧。
吉尔继续说:“我怕身体里还留著那时候的东西。也怕你碰到我,会想起那时候。”
“你那一拳偏了。”
“还是打著了。”
“可你,始终在里面。”
吉尔看向她。
克里斯坐在壁炉前,肩膀比过去更宽,长发落在毛衣上。她早已不再是吉尔记忆中那个短髮、沉默、总在任务前检查武器的男人。
可她握杯子的方式没变。说错话时会也会先皱眉,想保护人时又习惯把所有选择替別人做完。
吉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克里斯仰头看著她。此时这个场景多少有些曖昧了。
吉尔伸出手,在碰到她脸侧前停了一下。
克里斯没有躲开。
手掌贴上来时很温暖。
“我,永远都认得你,从很久以前在那座破房子开始,我们就非常熟悉了。”吉尔说。
克里斯的呼吸慢了一点。
吉尔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靠得很近,谁也没有急著进行下一步。
过了片刻,吉尔靠进她肩侧。
克里斯的手臂最初还悬著,隨后才绕过去,把人抱住。她避开吉尔胸前旧伤,吉尔也没有压到她腰腹受过重创的位置。调整了一次以后,她们才真正抱紧。
克里斯低声说:“我们两个做得很差呢。”
“哪一件事”
“替对方做决定。”
吉尔在她肩上笑了一下。
“这件確实差的要死。”
克里斯没有鬆手。
“如果只是战友,我不会找你找那么久的。”
吉尔抬起头,对著克里斯说出了这一句。
“如果只是战友,我也不会躲你这么久的。”
她们对视了几秒。
吉尔问:“我可以吻你吗”
克里斯知道吉尔没开玩笑。
“可以。”
第一个吻很轻柔。
克里斯怕碰到她的旧伤,动作克製得过头。吉尔抓住她毛衣前襟,把距离拉近了一点。
她们停了一次。
这回,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第二次,吻得更久、更深情。克里斯终於把手落到吉尔腰后,吉尔则抱住她的脖颈。壁炉里一截木头塌下去,火星向上飞了几粒,很快又落回去。
分开时,克里斯额头还抵著她。
“所以这次算约会”
吉尔看了她一会儿。
“已经第二天了,你现在才確认”
“瑞贝卡说是康復观察。”
“她骗你的。”
克里斯想了想。
“回去以后,也算吗”
“回去以后,也可以算。”
克里斯搂住了吉尔,姿势自然很多。
“任务里呢”
“任务里,你还是得听指挥。”
“谁指挥谁”克里斯疑问道。
“谁先犯蠢,另一个人指挥。”
克里斯没有反对。
吉尔拿出手机,把下午那张克里斯栽进雪堆的照片发给瑞贝卡。
【第一名观察对象状態稳定。】
回復很快到了。
【第二名呢】
吉尔举起手机。
克里斯下意识坐直。
“別像拍证件照一样。”
吉尔坐到她身边,肩膀靠过去。克里斯看了看镜头,最后把手臂搭在她身后。
照片里没有武器,没有地图,也没有伤口。克里斯头髮还散著,吉尔靠在她肩旁。两个人都笑得不明显,可离得很近。
瑞贝卡只回了一句。
【批准继续休养。】
夜里,吉尔还是从梦里醒了一次。
她伸手摸向胸前,碰到的只有旧伤。
房间里没有红灯,也没有机械卡扣声。克里斯已经醒了,没有问她梦见什么,只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
吉尔握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回自己的臥室。
清晨五点,克里斯的训练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手刚伸出去,吉尔已经越过她把闹钟按掉。
窗外雪山被晨光照亮,训练鞋还整齐放在门边。
吉尔闭著眼睛问:“要去跑吗”
克里斯看了一会儿鞋。
“不去了吧。”
“瑞贝卡只冻结了训练场权限。”
克里斯重新躺下,把吉尔往怀里带近一点。
“今天没有任务,今天只要吉尔瓦伦汀小姐,一直陪著我,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两个人嘴唇再次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