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之势在一夜之间完全逆转。
黎明时分，仙游城外的倭寇主力彻底崩溃。中岛秀吉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向北突围，万余倭寇死伤过半，余者四散奔逃。城外的野地里丢满了倭寇丢弃的刀枪和旗帜，十几门火炮孤零零地歪在泥泞中，炮口还残留着昨日的火药烟痕。戚继光追出二十里后收兵回城，策马入城门的瞬间，城中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许多人赤着脚从家中奔出，有人跪在路边号啕大哭，有人将家中仅存的米粥往将士们手中塞。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塾师攀住戚继光的马缰，老泪纵横："将军，您救了一城人的命啊。"
戚继光翻身下马，扶住老塾师不让他跪下去，温声道："老人家请起。仙游还在，城在人在，这是戚某本分。"
这一战，戚继光以三千戚家军加两千守城残兵，击溃万余倭寇，歼敌五千余众，斩首八百余级，焚毁倭寇粮草辎重无算。史书上从此多了一句记载：仙游解围，以少胜多，中兴南服，厥功最伟。
战后清点军械时，胡守仁发现戚继光左臂的旧伤又渗了血。那是三年前台州之战被倭刀划开的伤口，急行军一日一夜后又激战整夜，伤口早已崩裂。军医为他重新包扎时皱着眉低声劝他多休养几日，戚继光却只是笑了一声："休养？仙游是解了，福建地面上还有牛田、林墩两处大倭巢没拔。让弟兄们歇一日，后天拔营，趁倭寇新败，一口气把残敌全碾了。"
王如龙在帐外听见这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将军说碾，那咱们就碾！弟兄们歇一日就够了！"
帐外登时笑骂声一片，有人往王如龙肩上捶了一拳，有人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戚继光掀开帐帘走出来，望着满营或坐或卧、正在包扎伤口或擦拭兵器的将士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亢奋的脸。这些人从浙江跟他到福建，横屿涉水，仙游奔袭，一路浴血厮杀却从未有人后退半步。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过的一句旧诗，此刻觉得格外应景，便朗声念了出来：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将士们愣了一瞬，随即哄然大笑。有人大声接茬道："跟着将军，天天横戈！哪天不打仗了反而不习惯！"
笑声从营帐中传出去，飘向仙游城头尚未燃尽的烽烟。城楼上那面残破的明军旗帜重新升起，晨风将它扯得笔直，猎猎翻卷如一面不灭的火。戚继光站在营地的篝火旁，左手按着刚换好药布的伤臂，右手缓缓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的目光越过了仙游的城墙，越过了闽南连绵起伏的丘陵，遥遥指向更南边那些尚且盘踞着倭寇的海岸。那里还有未尽的烽火，还有未救的百姓，还有未平的倭患。不过没有关系——他会一路碾过去，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复，一片海一片海地肃清，直到东南的海面上再也看不见一艘倭船的黑帆。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句诗他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听的。从登州到浙江，从福建到广东，十多年了，他每一战都记得这句话。此刻站在仙游城外的硝烟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带茧的掌心，那里有新磨出的血泡，有旧伤的疤痕，有多年握剑留下的厚厚老茧。
这双手还会继续握剑，直到海波真正平定的那一天。
（第1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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