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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十里红妆,满心悲凉(1 / 2)

天光未明,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帷帐泛出一层暗红。我睁眼躺着,肩背贴着床褥,一夜未动。冷气从地砖渗上来,顺着脊梁爬进骨头里,却不像昨夜那般刺骨。心已经沉下去了,不再颤,也不再跳得急。

袖中那方折好的婚书还贴在胸口,边缘硌着皮肉,早已磨得发麻。我不去碰它,也不起身,只等外头动静。

不多时,门轴轻响,两个婢女端着铜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们把热水倒进盆里,雾气升腾,照见镜面微微晃动。一人捧来吉服,大红织金,云纹压边,层层叠叠铺开在床尾,像一团烧不化的火。

她们没说话,只朝我躬身。我知道该做什么。

我坐起来,赤足踩在地毯上,鞋履早被收走。她们扶我站定,褪下寝衣,换上中衣、长裙、外袍。一层层裹上去,厚重得喘不过气。腰带束紧时,肋骨被勒住,呼吸短了一截,但我没出声。

梳头的是个老嬷嬷,手指枯瘦,动作熟练。她将我的发挽成九翚髻,插上金步摇、玉簪、珠花,最后压上凤冠。金饰压顶,沉得脖子发酸。铜镜摆在案上,我始终没看一眼。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是今日必须扮演的苏晚璃——永宁侯府嫡长女,宸王妃。

胭脂涂唇时,指尖沾了点水在我眼角轻轻按了一下,说是去晦气。我闭眼任她施为,再睁眼时,窗外已有晨光渗入,灰白转亮,照在门槛前那一排新撒的朱砂上。

吉时快到了。

她们扶我走到门边。门早已打开,院中空地站满了人,皆垂首肃立。鼓乐尚未响起,但我知道就在等着我跨出这一步。

我抬脚,踏过门槛。

脚底触到青石板,凉意透进鞋底。风从檐下吹过,卷起衣角,拂动垂穗。我没有回头。身后那间屋子,从小睡到大的闺房,从此与我无关。门在我身后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那是关上的意思。

轿辇停在府门前,四角悬红绸,顶覆金顶,八人抬杠。执事站在两侧,见我出来,齐齐跪拜。我被人搀扶着走上台阶,踏上踏凳,钻进轿中。帘子落下,隔绝视线。

轿子动了。

起初缓慢,随后渐稳。我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锣鼓声、百姓的议论声。有人道:“瞧这排场,宸王对这位王妃真是看重。”又有人说:“十里红妆,百年难得一见。”还有孩童尖叫嬉笑,拍手蹦跳。

我坐在轿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朝下,压着婚书的位置。

轿帘缝里透进光,是红色的。我盯着那一线颜色,慢慢抬起眼。透过缝隙看出去,整条街都染成了红。灯笼是红的,绸缎是红的,贺客穿的衣裳也是红的。风吹过,那些红绸飘荡起来,像水波,也像火焰。

我看久了,视线模糊一瞬。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火舌舔上梁柱,黑烟滚滚涌出窗棂。母亲倒在堂前,手里抓着半块玉佩,嘴唇动着,却听不见声音。我伸出手,够不到她。火势蔓延,烧断了横梁,砸下来,压住我的腿……

我眨眼。

眼前依旧是红绸,随风轻摆,没有火,也没有烟。

锣鼓声忽然高涨,震得耳膜发疼。鼓点密集,像是催命。我盯着那道红光,渐渐觉得它不再是喜庆的颜色,而是凝固的血,泼洒在街巷之间,浸透砖石,渗进泥土。

轿子一路前行,经过市集、牌坊、官衙,最终转向北城。宸王府在皇城北隅,占地极广,朱门高墙,守卫森严。越是靠近,我的心越静。

终于,轿子停下。

外头有人唱礼:“迎妃入府——”

帘子被掀开,晨光刺目。我伸手,由侍女搀扶着下轿。双脚落地那一刻,鞋尖正对着王府大门中央的铜环。门漆朱红,崭新如血。两侧仪仗跪迎,仆从低首,鸦雀无声。

我站定,没有言语,也没有迟疑。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