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双臂环膝,将脸埋进臂弯。冷意从地面渗上来,钻进骨头。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明白了一件事——
我恨他。
可我不愿他死。
院中那片落叶被卷起,打着旋儿,撞上墙角,又落下。
我抬起头,望向宸王府的方向。
那一线微光,还亮着。
我撑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寒症未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头的钝痛自左肩蔓延至后背,像有根锈铁在体内缓慢拖行。禁足令贴在门柱上,红漆封印刺目如血,可我已经顾不得了。推开院门时木轴吱呀作响,积灰簌簌落下,我没有回头。
夜色沉得压人,乌云蔽月,巷道幽深。通往宸王府的偏道长满荒草,石板断裂,雨水淤积成洼。我沿着墙根走,手扶着冰冷的砖面稳住身形。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更鼓,三声,沉闷而遥远。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有多荒谬。
他是谢临渊,是亲手将我推入火海的人,是母亲悬梁时站在门外不动的身影,是我前世临终前最后看见的那双冷眼。我该盼着他死,该看着他一步步坠入深渊,该在他倒下时踩上一脚,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万劫不复。
可我来了。
因为我清楚,他若死了,下一个便是我。
永宁侯府不会独善其身。柳氏和苏月柔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皇帝也不会容许一个曾与宸王联姻的嫡女活在世上。
他的命,拴着我的命。
我停在巷口,望着前方那条通往宸王府正门的青石大道。灯笼稀疏,守卫森严,可我不能走那里。我绕到侧林,穿过一片枯竹林,脚下踩断的枝节发出脆响。我屏住呼吸,贴着树干前行。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影自北而来,仅三骑,前后无随从,中间那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形挺直,腰间佩刀未出鞘。是谢临渊。
他回来了。
我躲进树后,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心口猛地一缩。他比前几日更瘦,颧骨凸起,眼下青黑,唇色发暗,像是连日未眠。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神情戒备,目光扫过两侧林木,似有所觉。
我没有动。
可就在他即将策马而过的刹那,林中骤然跃出数道黑影。
刀光破空,直取他咽喉。
两名亲卫拔刀迎上,却被另外两人缠住。刺客动作极快,刀锋划出一道银弧,已逼近谢临渊颈侧。
那一刻,我没有想。
甚至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动作。
我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他。
他猝然侧身,滚落马下。我扑空,脚下一滑,左肩重重撞上刺来的刀刃。
利刃割开皮肉,鲜血喷溅。
我听见自己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视线模糊了一瞬,抬头时,正对上谢临渊的眼睛。
他趴在地上,离我不足三尺,瞳孔剧震,嘴唇微张,像是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刀,却忘了起身,忘了应敌,只是死死盯着我肩头涌出的血。
“苏晚璃。”他喊了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不像他。
我喘着气,想说“别发愣”,可话没出口,肩头剧痛炸开,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我抬手去按伤口,指尖立刻染红。
谢临渊猛地翻身而起,刀光一闪,逼退逼近的刺客。他一脚踢开一人,反手劈下,刀刃入骨,那人惨叫倒地。其余两人见势不妙,转身遁入林中。亲卫追了几步,被他一声低喝止住。
“回来。”
他没有追。
他蹲下来,站在我面前,手指颤抖着探向我肩头。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身子一晃,没能躲开。
“伤得深。”他嗓音哑得厉害,低头撕开自己内袍的下摆,用力按在我伤口上。布料压进血肉,我咬住牙,没叫出声。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为什么要来?”
我没答。
风穿过林子,吹得枯叶翻飞。地上躺着那名被杀的刺客,面孔朝下,后颈插着一支短箭,不知何时射入。我盯着那支箭,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刀,本该砍在他脖子上的。
他若死了,我就活不成。
可我冲出去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
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哪怕他是谢临渊。
哪怕他亲手毁了我一生。
谢临渊伸手探我脉搏,指尖冰凉,手却在抖。他低声唤亲卫:“去请大夫,要最快的,不准惊动任何人。”
亲卫领命而去。
林中只剩我们两人。
他仍蹲着,一手按着我肩头的布条,一手扶住我手臂,怕我倒下。我试着动了动,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撑不住。他察觉到了,没有松手,反而将我往身边带了带,让我靠在他肩上。
我本该推开他。
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