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丈。就三丈。你看得到它,听得到它在喘气,甚至能闻到它快要熄灭的焦糊味。”
“但你碰不到它。”
“你但凡伸出一根手指头,它就没了。”
“这比直接杀了你,有趣多了。”
声音消散了。
留下一片死寂。
孙悟空还是站在那里。
三丈外,道心又暗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看着一个溺水的人在三步远的地方沉下去,你的手已经伸到了极限,指尖差着最后一寸的距离。
差一寸就能够着。
但那一寸是悬崖。
孙悟空慢慢蹲了下来。
他把棍子横着搁在膝盖上。
没有暴怒。
没有焦急。
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恨不得拿脑袋去撞的冲动。
他蹲在那里,盯着三丈外的光看。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然后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冲过去。
是把手伸进了怀里。
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凉丝丝的瓷。
白瓷茶杯。
从书斋里带出来的。
茶还是凉的。
一滴没洒。
他把茶杯掏出来,捧在手心里。
杯壁是冰的。
杯里的茶水是冰的。
连从杯口飘出来的气息都是冰的,带着陈年墨汁和松木炭灰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孙悟空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暗沉的茶水。
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映出他自己的脸。
赤金色的眼。
旧道袍形态的战甲。
还有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道细的伤疤。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抬头。
视线越过茶杯的沿,落在三丈外那颗一闪一闪、快要熄灭的光点上。
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到什么。
“师父。”
光点闪了一下。
“茶凉了。”
又闪了一下。
“俺给你热一热。”
话落。
他没有运气。
没有催动什么混沌道、齐天道、秩序本源。
什么力量都没用。
他只是把茶杯贴近了胸口。
贴在猴心跳动的位置。
“咚。”
心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动带出来的不是力量。
是温度。
纯粹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一个活物身上才有的体温。
三十七度。
凡人的体温。
这股温度从胸口渗进掌心,从掌心渗进瓷壁,从瓷壁渗进茶水。
白瓷杯里冰冷了不知多久的茶水,轻轻颤了颤。
然后,
一丝热气升起来了。
细的。
弯曲曲的。
从杯口袅袅地飘起来,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白线。
孙悟空看着那丝热气升起,飘向前方。
飘向三丈外的道心。
热气碰到了蛛网般的概念陷阱。
那些精密到极致的、等待着“力量”触发的丝线,
纹丝未动。
热气从丝线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轻飘的。
毫发无伤。
因为它不是力量。
不是法则。
不是大道。
不是任何可以被“概念”定义和捕捉的东西。
它只是温度。
一杯冷茶被加热后冒出来的水汽。
仅此而已。
那丝热气飘啊飘。
穿过第一层丝线。
穿过第二层。
穿过第三层。
最后,轻轻地、柔柔地,
裹住了那颗米粒大小的道心。
光点颤了。
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
亮了。
只亮了一瞬。
但那一瞬里,孙悟空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从道心里传回来的那股气息。
苍老的。
倔强的。
带着一丝“还没死透”的不服气。
还有一丝……
暖意。
是被温暖到了的暖意。
孙悟空的鼻子酸了一瞬。
他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回去。
手里捧着茶杯,姿势没变。
猴心继续跳。
温度继续加。
热气继续飘。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不再是看好戏的恶意。
这次带着一丝……困惑。
“你在做什么?”
孙悟空没抬头。
嘴角歪了一下。
“泡茶。”
“你看不懂?”
沉默了三秒。
那个声音里的困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不安的东西。
“这不可能穿过去。”
“我设下的陷阱对一切力量生效,”
“那不是力量。”
孙悟空打断它。
他终于抬起头来。
赤金色的眼里干净。
没有杀意,没有怒火,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情绪。
只有一种让原初之错从未见过的东西。
笃定。
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稳如磐石的笃定。
“你那破网,拦得住刀,拦得住枪,拦得住三千大道和混沌法则。”
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但你拦不住一杯热茶。”
黑暗震了一下。
孙悟空低下头,继续捧着杯子喝他的茶。
而三丈外,那颗道心的光,比刚才,
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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