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声在前头开路，震得满街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看。
我坐在摇曳的花轿之中，红盖头轻柔地垂落，遮挡了我的视线。透过底下那条细窄的缝隙，我只能勉强看见自己膝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面。
轿子一晃一晃的，像是摇篮，把人的心也晃得忽上忽下。外面有人在高声贺喜，有人在大笑，有孩子在追着轿子跑，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空气里都是硝烟的气味。
我攥着手里的苹果，指节发白。苹果是青鸢塞给我的，说捧着这个，寓意平平安安。我攥得有些紧，指腹都能感觉到果皮上那层薄薄的蜡。
忽然间，轿子猛地一颠，我的心也随之猛然一跳，连忙稳住身子，同时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苹果重新拢紧，生怕它会不慎滑落。
从镇国公府到裴府，路不算远，可轿子走得慢，抬轿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稳，像是在走一段很郑重的路。
我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响，心里忽然想起祖母昨晚说的话——“明日出了这个门，就是大人了。”
就是大人了。
这三个字在心头转了几圈，像是有人在拿羽毛轻轻挠着，痒痒的，又让人想笑。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鼓乐声在耳边炸开，有人高声喊了一句：“落轿——新妇到——”，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轿帘都在微微颤动。
喜婆掀开轿帘，红盖头底下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新娘子，请下轿——”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依旧是裴琰的。
这一次他站在轿门外，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边。晨光落在他大红喜袍的袖口上，金线绣的云纹微微反光，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了，轻轻扶我下轿。
轿前地面上早已铺好了红毡，一路铺过门前的台阶，穿过大门，直通正堂。两边站满了裴府的宾客，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赞叹，有人端着酒杯朝裴琰打趣，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应声，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里走。
我脚下踩到了红毡，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云。
裴府的门槛不高，喜婆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小心门槛”，可扶着我的人已经先一步跨了过去，带着我一起迈过了那道门。
过了门槛，鼓乐声更响了，宾客们的笑声和贺喜声混在一起，像是在往耳朵里灌蜜。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红毡一路铺向前方，铺到正堂门口，铺到那对燃得正旺的龙凤烛前。
“新人拜堂——”
礼官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被扶着转过身，面朝正堂的方向，余光里能看见一对大红喜烛在案上跳着火焰，火光映在红盖头的边缘，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
“一拜天地——”
我被人扶着弯下腰，缓缓跪下去，再站起来。膝盖触到蒲团的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的，落在一个早就为它准备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