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头露面的，以后还怎么做人？”
潭英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不是叫花子。你们是人，是和我们一样的汉家百姓。清兵南下，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你们自己还活着。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让死去的人不白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现在这里闹瘟疫，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死去。清兵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病死完了。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救护队的事，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救死扶伤，是天大的功德。那些被你们照料好的病人，会感激你们一辈子。你们不是抛头露面，你们是做善事、积阴德。”
棚子里安静下来。周氏抬起头，眼眶发红。
“你说……我们也能救死扶伤？”她声音发颤，“我们这些女人，也能像郎中那样救人？”
“能。”潭英斩钉截铁，“只要你们愿意学，没有什么不能的。”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临死前连口热水都没人递上；想起村里那些生病的人，只能躺在那里等死。如果那时候有人能搭把手，能递碗药，或许他们就不会死。
“我做。”周氏抹了一把眼泪，“我去救护队。”
潭英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消息在棚户区里迅速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挤到前面，扑通跪倒：“夫人，我三个儿子都被清兵杀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让我去救护队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不怕死。”
潭英连忙扶她起来：“大娘，救护队需要你这样的人。你三个儿子若在天有灵，看到你替他们救人，一定会欣慰的。”
又有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出来，说她会认几个字，想跟郎中学习医术。潭英当场答应，让她做郎中的助手，专门负责记录病案。
人群中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这些女人，长久以来被践踏、被忽视、被当作累赘和负担，此刻忽然被告知：你们很重要，你们可以救人，你们可以派上大用场。这种冲击，比任何物质上的承诺都更加震撼。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忽然蹲在地上，捂住脸放声大哭。她的哭声像会传染似的，越来越多的女人红了眼眶，有的默默流泪，有的抱头啜泣。
她们哭什么？哭自己多年的委屈，哭死去的亲人，哭终于被当人看的这一刻。
潭英没有劝，也没有打断。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们哭够了，才缓缓说道：“你们流的每一滴眼泪，都不会白流。明天辰时，在城门口集合，我亲自来接你们。”
人群渐渐散去，周氏抱着女儿，站在棚前目送潭英离开。她忽然追上来几步，大声问道：“夫人，您叫什么名字？”
潭英回头，微微一笑：“我叫潭英。”
周氏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像记住了一句誓言。
当夜，潭英在营帐中写下一封信，向李岩报告今日之事。她在信尾写道：“流民妇女虽身处绝境，然人心未死。若善加引导，人人皆可为抗清之力。今日招募救护队，报名者已逾百人。潭英不才，当竭尽全力，不负夫君所托。”
帐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棚户区里，有人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几张兴奋的面孔。她们在商量明天去救护队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这一夜，襄阳城外的这片荒地上，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不是粮食，不是药材，而是一颗颗被唤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