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亮微微摇头:“摇旗兄的话虽有道理,但流民的事不解决,迟早也是大患。眼下咱们控制的地盘大了,驻军分散,兵力本就不够用。再说了,这些流民可不是外人——咱们大顺军起家,靠的就是穷苦百姓。当年在陕西,跟着闯王爷的,哪个不是吃不上饭的流民?如今这些湖广的流民,就是咱们的根基。不把他们的心收住,不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咱们跟那些官军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座不少人暗暗点头。
高夫人也开了口:“芳亮说得在理。咱们不是为了均田而均田,是为了让百姓有活路。流民不是累赘,是咱们大顺的子弟。把地分给他们,他们就有了牵挂,有了盼头,就会死心塌地跟着大顺走。”
贺篮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是陕西人,早年当过佃户,对土地的滋味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这时他闷声说了一句:“俺小时候给地主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倒有大半进了东家的仓。那时候俺就想,啥时候能有自个的一亩三分地,死了也能闭眼。均田,俺赞成。可高兄弟说得也对,咱们上哪找那么多识字的人去丈量?”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刘中藻这时站了起来。他本是山东的一个穷秀才,流落至此,因献策里甲制而受到重用。他生得瘦小,说话却条理分明:“诸位将军,中藻有一愚见。”
李过忙道:“刘先生请讲。”
“丈量土地,未必非要用识字的官吏。”刘中藻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里甲制已经在流民中推行开了。各里里长、各甲甲首,都是流民中选出的人,他们对各里各甲的流民都十分熟悉,若是让里长甲首带着军中的识字文书去丈量,一里一里地推进,何愁人手不够?”
刘汝魁是专管流民事务的,听了这话,眼睛一亮:“中藻这个法子好!流民中也有不少读书人,像中藻这样的,大有人在。从中挑出能写会算的,配上军中识字的人,临时编成丈量队,发给口粮,限期完成。量完一里,造册一里,再由里长甲首画押确认。这样既快又准。这些流民本就是咱们要招徕的对象,让他们参与丈量,一来解决了人手问题,二来他们也成了均田的推行者,一举两得。”
高一功沉吟道:“这个思路倒是可行。只是……各县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方田亩册子还在,有的早被烧了或让官府带走了。没有旧册子对照,怎么知道哪块是无主荒地,哪块是有主的?”
“高将爷问得在理。”刘中藻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依中藻之见,无主荒地分两种。一种是真正的荒田,抛荒多年,草比人高,这种好办,直接收归大顺,按户授田。另一种是地主逃亡后留下的田,主人在南明或清廷那边,这种田,也该视为无主,收归公有,分给流民耕种。”
党守素是个实诚人,掰着手指算了算:“减租减息,地主们乐意?怕是有人要闹事。”
“闹事也不怕。”辛思忠冷冷道,“咱们手里有刀枪。地主闹事,正好把田全收了,分给流民。”
李过摆了摆手:“不能这么蛮干。林泉的信里说得明白,要区别对待。对拥护大顺的绅商,要保护;对中立的,要争取;对顽固的,要打击。一棍子全打死,只会把所有人都推到对面去。咱们要的是人心,不是结仇。”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塔天宝,这时忽然开口。他是回族人,心思缜密,在将领中以稳重着称:“诸位说的都有理。我担心的不是丈量的人手,也不是地主闹事,而是时间。眼下已经是六月,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秋收。均田之事若拖到秋收之后,地里的庄稼谁收?是新分到地的流民,还是原来的地主?这事不定下来,秋收时必有纷争。”
此言一出,众人都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
刘芳亮拍了一下桌子:“天宝说得对!必须在秋收前把规矩定下来。”
高一功看了看李过,又看了看高夫人,缓缓说道:“要不这样,咱们一条一条地议,议出一条,记一条,最后汇总给林泉看。”
李过点头:“就这么办。先从无主荒地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