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了一晚上的河阳县县令带着衙役骑马跑来,挡在了崔九州和都虞候之间,他先呵斥了一番崔九州。
崔九州低头照单全收,却依旧不许他们进木棚区,也不交出祸首。
河阳县县令脸色涨得通红,表现得非常愤怒,当着都虞候的面把崔九州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转身对着都虞候卑躬屈膝,请他们先回去休息,他来和崔九州谈,一定争取把祸首抓出来送到节度使府上。
都虞候有了面子,也拿到了可以给上面交代的话,这才转身领着士兵们退去。
等人走远,一直弓着背的县令直起腰来,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和手,转身面对崔九州,脸上的愤怒像潮水一样褪去,他蹙眉道:“你们在搞什么,谁让你们把尸体吊到牌楼上的?你知不知道,因为那四具尸首,今日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崔九州:“实在找不到他们四人的家眷,吊起来,或许他们的同袍看见了会帮忙收尸,我等也没料到,他们竟然就看着尸首那么挂着不收。”
县令打量着崔九州,片刻后笑了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崔郎君现今也会开这样的玩笑了。”
崔九州垂眸低头。
县令想了想后道:“我要是让你随便选个人跟我走充作祸首,你是不是也不交?”
崔九州:“县令若一定要拿人,就拿崔某人吧。”
“哼,然后你们新成立的劳什子丐帮帮会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鼓动城中百姓作乱了?”县令指了指崔九州,却不像是多生气的模样:“我能给你拖两天,这两天你最好老实点,再祈祷新的节度使能在两天内到达,否则……哼!”
崔九州立即道:“县尊,河阳城发生这么大的事,昨晚上死于节度使府亲兵之手的普通百姓亦有不少,您不应该上告洛阳吗?”
县令蹙眉,他并不想得罪苌从简,那就是个疯子,万一看他不顺眼一刀砍了他,他死了都没处说理去。
崔九州鼓动他道:“县尊,苌从简呆不了几天了,河阳城终究是新节度使在管,那位可是新朝二皇子,若不提前将事情上报,这位新节度使一无所知的接收河阳,将来百姓将怨恨倾注其身,若让他知道了……”
县令脸色一青,若有所思间就已经下定决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崔九州,意有所指道:“崔九郎,你们最近最好安分点,再闹出事来,不仅你们这群小乞丐,就是那头的医馆也保不住!”
警告完崔九州,县令这才带人匆匆离开。
崔九州虽居心不良,想借他的手催促新节度使到来,但有一点他说对了,要是不上报,之后河阳城要是出事,二皇子细查下来一定会追究他的责任。
让新节度使尽快来河阳城,这一点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柴昭爬下屋顶,提刀走到崔九州身边,刚才他们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扭头问道:“他会上报吗?”
崔九州站了一晚上,此时松懈下来晃了晃,他动了动麻木的双脚,颔首道:“他会的,责任这东西,谁都不想背。”
柴荣则是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安静的木棚区,对崔九州道:“我带人出去探路,要是没人把守,就把能送走的人都送走。”
都挤在木棚区,不仅危险性更高,还加大木棚区的生存压力。
这本就是个快要崩溃的区域。
崔九州应下:“我去组织好他们,就算不能送出城,藏到别的区域去也行。”
外面各个路口果然有暗哨盯梢,柴荣只能带人退回去,通过小乞丐们的路线把一些家在城中的人悄悄送走。
与此同时,县令的密信也悄悄送出河阳城,渡河送往洛阳。
两地相距不远,早上出发的信,有马的话,午时过后就能送到洛阳。
石重信很快收到信,他本想过两天再去河阳城接收,苌从简从河阳调到许州,总要给他带东西的时间。
但收到河阳县令的这封信,石重信坐不住了。
赵美嘲讽他:“你明知苌从简为人,既然是为百姓,就应该收到圣旨后就积极去就任,最好震慑苌从简,使他不能对百姓出手,可你为了给苌从简做人情,一拖再拖,现在闹出大乱子来,又怕河阳城会变成洛阳城,满城百姓怨恨于你。”
石重信:……
他猛地合起信,起身道:“我明日就去上任。”
“你要想收服民心,我建议你即刻出发,现在就去,”赵美闲适的翻页,扬了扬手中的书道:“想有所得,必有所失,表哥,河阳城的民心可比苌从简那微不足道的好感有用多了。”
“最要紧的是,你自认宽厚,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可苌从简就是不领情呢?他可是一下从三城节度使调到了许州,开城投诚,供船渡河,这都是大功,皇帝觉得许其一个许州节度使,不杀降便是恩德,却忘了问一问苌从简,他想要得到的位置是什么。”
石重信捏紧了拳头,转头问他:“大美,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上雍王表哥?”
赵美微微蹙眉:“好好的说着苌从简,突然提起他做什么?”
石重信:“你也会这样教雍王吗?”
赵美沉默。
石重信盯着他看。
赵美见他似乎非要一个结果,不由短促地笑了一声,道:“雍王表兄不用我指点,他就是会收到圣旨后的第一时间出发,河阳已归属其治下,他只会想办法保住治下百姓,而不是想用他们的性命和家财去做人情。”
石重信脸色青白交加,攥着拳头转身离开。
缩在角落里的小太监李二三和戴多余胆战心惊的看二皇子离开,立即上前收拾茶盏。
戴多余小声道:“郎君,我们日子已经够艰难了,为何还要去惹恼二皇子呢?”
赵美不在意地翻动手中书:“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是为他好,早去一晚上和晚去一晚上收获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后道:“于那座城中的百姓而言更是天壤之别。”
他知道刀悬于脖颈之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石重信带了一队人马出京,很急,甚至都没来得及通知河阳城。
到傍晚,他就快马到了城外,苌从简收到消息,整张脸皮都抽动了一下。
怀疑的种子猛地从心间蹦出来,迅速发芽长高。
新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在这个时候让石重信来接手,在打他的脸,警告他,还是直接找借口拿下他?
该不会,城中这次作乱是皇帝暗中搞鬼吧?
苌从简当即吩咐刀斧手藏于两边,城东各个路口盯梢的人退回,收缩战斗圈。
“一旦二皇子有异动,刀斧手立刻诛杀,不必留情!”
众人大声应下,各自下去准备。
结果石重信没来节度使府,而是直接去县衙。
赵美只是想他早点出发,以安民心,可没想他死在河阳,所以他临出宫前,还是让戴多余跑去告诉他:“不要去节度使府,去县衙,有事便让令兵传令,允许苌从简提前离开河阳城。”
所以石重信没有直接去节度使府,而是去了县衙,并派了一个使者过去找苌从简,表示节度使府事务和这个使者交接就行。
苌从简要是急着去许州上任,也可以,河阳城事务,他再招各县县令来汇报便是。
苌从简一听,也怕石敬瑭父子有诈,不敢在河阳城多停留,当天晚上就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
还躲在木棚区里的柴昭一行人莫名其妙就解除了警报。
等知道这是因为石重信入城后,柴昭张大了嘴巴:“石敬瑭的这个二儿子这么大的威信?那他为啥不早点过来?”
柴荣却觉得不太对,“那石重信年纪也不大,那天晚上他连张彦泽都镇不住,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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