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细雨,炊饼摊。
在这个时代,混江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江湖不重要,混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但凡有个正经能活下去的路子,都不会有人去混,但世道给人带来最大的玩笑便是正经经营的摊子往往要被活不下去那些人欺负。
“老张。”几个短打装扮,开着衣襟、浑身散发着酸臭的人围住了摊子,对中间烙饼那位指手画脚,“我们弟兄要的是麦饼,你给我们拿的是什么?又酸又硬。”
老张是个五短身材,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人,但脸上一条从额头延伸至嘴角的疤痕将他的和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狰狞与狠辣。
当年这道伤痕应该不轻,使得老张说话都不清晰,嘴角时不时留下几缕口水,他看了看眼前几人,眉有一紧:“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没要你们银钱,吃饱了就走吧。”
“你当我们给不起钱?”几人大怒,一脚踹翻了扁担挂着的小炉,“爷们是来吃饼的,你敢敷衍爷们?”
“狗子,以前大家都是一路人,我与你也没仇,今日权当没看见吧。”老张俯身收拾摊子,将地上的炊饼小心拾起,吹干净上面的灰尘放好。
怎知那个叫狗子的一把将炊饼拍飞,呲牙咧嘴地说:“以前是以前。以前看在黄老爷的面上都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黄老爷都死了,你让谁去给你赊人情?”
“你想怎么样……”
“哼,黄老爷死了,就有新老爷出现。新老爷出现,就要有新规矩。”狗子丝毫不给脸面,踩在扁担上,眼神轻蔑。
老张深吸一口气,缓了半晌才问:“什么规矩?”
“五十钱。”狗子一脚将扁担踢飞,嚣张地说,“新规矩,每日五十钱。”
“我卖一个饼才三钱!”
“我不管。”狗子摇头晃脑道,“你要是不想给也行,别让我们见到,见到一次砸一次。今日五十钱,拿来!”
“我刚摆开摊子,哪有钱?”老张闻言气急,晃着腰间的钱袋,“你听听,听听!哪有钱?”
“你问谁呢?”狗子抬手指着自己,“我知道你哪里有钱?没钱就回家卖房、卖地。”
“以前都是江湖兄弟,何必如此相逼?”
“逼你?”狗子扫了旁边同伴一眼,忽然抬脚踹在老张心口,几人围上去对老张一阵毒打后,狗子才踩着他说,“我都忘了,你家没有房,也没有田。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卖人啊。你婆娘几年前可是头牌,会的多,出去接客肯定赚钱。你还有个女儿吧?几岁了?五岁?六岁?我给你介绍个伢子,多给你折些银钱。”
“柳狗子,你别逼我……”老张一只手臂护住脸,悄悄向身后摸去。
哪知他的举动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一只大脚踩在他手臂上,雨点般的拳头瞬间落下,只听狗子在一旁嚣张地喊道:“怎么?我逼你什么了?都是混江湖的,谁比谁讲义气?你少做这种事了?哈哈哈——呃……”
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下意识转头看,余光却只看到一抹寒光袭来,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一刀咽喉、一刀胸口,瞬间将其了结。
动手的人动作极快,杀了一个立即转换目标,肋下一刀、咽喉一刀,又杀一个,随后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将第三人抹了脖子。
跟随狗子来的一共有五六个人,老张液体沾染面庞,血腥之气弥漫时赶忙睁眼查看,却只见两道身影转入街口消失不见。
直到此时,旁边的小贩才发出阵阵惊叫,有人顺着叫声前来看了一眼,当场被吓跑,整条街都陷入了慌乱。
老张却没动,他也算是老江湖了,看了两眼伤口之后认命般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柳狗子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不该惹的人势力恐怕大到难以想象,他这个被波及的人注定没活路了。
坐在街边墙角,他回想着自己的一生。
忍饥挨饿过、一掷千金过、嚣张跋扈过,如今忍气吞声窝囊地死去也怨不得别人。
他已打定主意,被官府抓住后无论有什么罪名,他都会扛下来,只有扛下来,他的妻女才能活。
然而他唉声叹息等了又等,平日里早就应该来抓人的衙役始终不见踪影。
老张本意死寂的心逐渐萌生起一丝求生之意,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注意了,便收拾好自己的摊子,没动尸体一下,悄悄向一旁小巷中走去。
穿街过巷,他本想顺着人少的道路赶快回家,不曾想一路走来,平日里没什么人的小巷中忽然多了许多行人,这些人不少身上都沾染着血迹,但看样子不像是杀了人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柴桑……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是北面的人打进来了?
老张找了两个面生的闲聊两句,套出实情后惊恐不已。
原来并不是柳狗子惹到了什么人,而是整个柴桑江湖都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柴桑有名号的江湖中人被杀了将近一半,全都是喜欢在街面上游荡的,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
这哪是什么江湖仇杀?这就是一场屠杀,有组织的屠杀。
老张哪还敢停留,找了块破布将脑袋裹住,头也不回向家里跑去,打定主意至少半个月不出门。
但他心中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疑惑,到底是多大的仇怨才会下这么狠的手……
然而事实就像老张金盆洗手后要被混混欺负一样,屠杀就是屠杀,根本不掺杂任何仇怨。
“赵兄……你下手也太狠了。”陈灵琮匆匆赶到米铺,来到后院抱怨,“一个时辰,死了两百多!你手下到底有多少人手?”
“陈家主也不惶恐多让,我的人还没回来,你连谁死了都已经一清二楚了。”赵越将宝剑归鞘,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陈灵琮,“陈家主若无事便回去吧,我说过为你解决麻烦,记得准备好报仇。”
“等等!”陈灵琮豁然起身,张开双臂挡在赵越身前,“我不是让你将所有人都杀了啊!周复死了,张将军怪罪下来怎么办?陈家担不起啊。”
“我解决麻烦,从不需要谁担责。”赵越身形一闪便来到陈灵琮身后,“若无事,陈家主便回去吧,最近城中不太平,莫要在外走动。”
说罢,他也不管陈灵琮如何,径直走出米铺。
一路跟着标记指引,赵越提着一柄剑大摇大摆进了一家酒肆,要了一坛米酒,两碟小菜,坐在窗口看楼下忙碌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