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就不能试吗?”
谢安澜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百姓不懂如何自治!”
萧烈说。
“不会就学,学了就会!”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草案通过后,第一批自治会在北疆的几个试点村镇挂牌成立,由各层级的百姓自行投票选举代表。
在一个叫做柳树屯的村子里,村民聚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推选了第一位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户,平时话不多但处事公道。
他当选后第一件事是带着村里人修了一段被雨水冲垮的土路。
修完之后有人问他。
“这路修好了,算谁的功劳?”
他蹲在路边看着那段刚铺好的路面说。
“算大家的!谁走的,就算谁的!”
没有人反驳。
在各村镇修建沟渠的时候,旁边田间有人停下来看了几眼。
正在挖渠的人抬头问他看什么,那人说。
“以前这些活都是上面派下来的徭役,现在变成自己给自己干了,心里踏实些。”
他没有多说,只是顺着田埂走回了自家地头。
路边有几个孩子正把脚伸进新砌的水渠里试水,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他们嘻嘻哈哈地踩着水花跑了一段,又被大人喊了回去。
喊他们的人自己站在渠边看了很久,那一道顺着田埂流过去的水渠正沿着地势向前延伸,渠壁上新砌的砖缝之间还渗着潮湿的泥土,那些笔直或弯曲的线条把几片原本互不相连的土地连成了一片,像是某张还没画完的地图上刚刚落笔的第一段描线,正在等着下游的渠口打通才能知道它最终会流向哪片田埂。
世家们的反应比萧烈预想中来得更快。
有人开始在各州散布流言,说萧烈要废除世家的所有特权;
有人在报纸上匿名发文,措辞委婉但指向明确,指责萧烈“以民为刃,割士大夫之肉”;
有人暗中串联各州不愿交出土地的旧势力,试图在地方上制造阻力。
姜悯在景国得知这些消息后,让人把那些流言和匿名文章的抄本整理成册,配上自己的批注送到了燕蜀两国的朝堂上。
她在附信中写道。
“萧烈正在用百姓的手拆世家的墙。”
“楚国的墙拆完之后,下一个轮到谁,你们自己算。”
燕基看完信后沉默了一整夜,天亮时对身边的亲卫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燕国境内的楚国商队,全部加征三成关税。”
杨威也做了类似的安排。
消息传回楚国时,萧烈正在看一份关于自治会运行情况的报告。
他看完密报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起那份报告继续看。
徐德坐在旁边调药,看了他一眼。
“那些世家又开始闹了。”
萧烈没有抬头。
“让他们闹。”
徐德又问。
“你就不怕他们闹大了?”
萧烈把报告放下。
“闹大了正好!”
“他们闹得越大,动手的理由就越充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算过很多次的事。
半个月后,周巡带着一队巡查组再次出京。
这一次他的任务不是查案,是清查世家积压的旧账。
从北到南,各州县的档案库被逐一打开,那些积压在箱底多年的卷宗被翻了出来。
有人被查出曾强占民田,有人被查出曾逼死佃户,有人被查出在灾年囤积居奇,有人被查出与匪盗勾结。
周巡每到一个地方,就把查实的卷宗整理成册,张贴在城门口的告示牌上。
第一张告示贴在雍州城门口时,围观的百姓挤了整整一条街。
识字的人念出声来,不识字的人站在旁边听着,念到某个名字时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我爹就是被他家逼死的。”
旁边的人接话。
“那你现在可以去告了。”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人群里听着念完那张告示上的名字,然后攥着衣角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份他自己写的不完整的状纸,纸张边缘还卷着。
他把状纸递到周巡的巡查组门口时,手还在抖,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接过了那张纸他才转身走开。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只是朝着来路的方向走了一段,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把某件叠了很久的东西摊开了。
第二批、第三批告示陆续贴出,涉及的世家越来越多。
有人主动找到巡查组认罪求从轻发落,有人连夜把多年前的田契退还给原来的农户,有人在自家门口贴出告示声明“从此闭门思过,不问世事”。
但也有硬扛着不肯认的,周巡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把证据链整理成册,人证物证一并送到国会审理。
判下来的案子,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杀头。
民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王爷这回是真的要动手了。”
有人接话。
“他早就该动手了!那些世家压了咱们多少年!”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动手是动手了,可动了之后呢?”
“会不会,又来一群官老爷?”
没有答案,但那些被退回田契的农户正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新翻的泥土,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潮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冻了太久的土地表面裂开一道细长的缝,等着种子落进去。
有人已经蹲下来用手把土块捏碎,翻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
萧烈没有停下脚步。边境互市在年底重新开放,规模比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
北疆的布匹、铁器、茶叶、皮货、橡胶制品沿着官道和铁路运往边境,草原上的牛羊马匹也从另一头涌进来。
互市的告示牌上用大楚文字和草原文字并排写着。
“凡持有北疆银行存单者,可在互市享受优先交易权。”
消息传开后,陆续有草原牧民赶着牲口在互市入口排队,也有人把攒了几个月的皮货装在车上运来换铁锅和盐。
一个从北疆赶来的商贩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些正在互换物资的牧民和商队,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以前在这儿,两边的人见了面都要摸刀,现在摸的是账本。”
旁边的人低头翻看着一本刚换来的册子,纸张上盖着北疆银行的红色印章,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他没有答话,只是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又转身看了一眼摊位上堆着的铁锅和盐袋,那些铁锅的锅沿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刚从那道口岸的缝隙里渗过来,等着有人伸手去量它的深度。
远处一列火车正沿着铁轨驶过边界的另一侧,白烟沿着车顶的方向拖出一段斜斜的弧线,像是正在把一车刚刚清点完的货单送往下一个还没有被完全标记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