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章原本没打算亲自跑青石县这一趟。
作为西凉王府的首席幕僚，他的日常事务比王府任何一个属官都要繁重。
他只在最初的时候清闲了一阵，之后就开始连轴转的忙碌起来。
李恪虽然名义上是西凉王，但这位王爷的性子急躁又好大喜功，大事事都想插一手，真正沉下心来做事的其实是墨玄章。
凉州九郡的赋税账目、各州县官员的考评升降、与朝中六部的公文往来、边境驻军的粮草调配……
所有这些摊子最终都会汇总到他一个人的案头上。
所以当冯文渊把自己在青石镇的所见所闻告诉他时，墨玄章的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头。
收编流民不是事。
大虞朝对于边境收编异族有一套严密的章程，私自在边镇大规模收编鲜卑人，被朝中御史知道了少不得要弹劾一个“擅开边衅”的罪名。
但冯文渊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玄章兄，我去青石县亲眼看了，句实话……我当了二十年官，从没见过汉人和鲜卑人在一起干活。
高洋那套做法，不是简单的收编，是让鲜卑人住汉人的房子、干汉人的活、汉人的话、守汉人的规矩。
长此以往，那些鲜卑人用不了三年就会跟汉人没什么两样。这件事的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冯文渊这个人墨玄章是了解的。
他是武威郡最有名的铁面判官，话从来不带水分，一件事他“好”，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好。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评价一个县尉的做法，明高洋在青石县干的事确实不一般。
墨玄章当时没有表态，只是了一句“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派人去青石县暗访了两次，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有意思。
第一次暗访的人回来，青石镇收编的鲜卑人已经超过了一千人，镇上新盖了三个安置坊，鲜卑女人在作坊里干活，鲜卑孩子在学堂里学汉话……
第二次暗访的人得更具体：段部族长的儿子段辉已经能写三百个汉字，并且主动要求在青石镇户入汉籍，被高洋批准了。
段辉入汉籍这件事让墨玄章彻底坐不住了。
段部是草原上有名有姓的大部，段绍的儿子主动入汉籍，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归化”案例，这是一个信号。
意味着高洋的同化策略已经从底层牧民渗透到了部贵族层面。
假以时日，草原上的鲜卑部会分裂成两派：一派跟高洋做生意、往南边跑的亲汉派，一派继续跟王庭绑在一起的反汉派。
到时候不用汉军动刀兵，草原自己就会乱起来。
这套路数，墨玄章在史书上读到过。
前汉的时候，朝廷对匈奴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