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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昏头的孙权(2 / 2)

孙权面色一沉:“刘备枉称乱世英雄,竟连直面刘璋的气概都没有,不过如此!”

是仪拱手请命:“属下再派人督促子瑜,务必劝服刘备!”

孙权霸气摆手,语气决然:“不必,孤亲自前往江陵!”

是仪大惊失色,连忙劝阻:“至尊,此举太过冒险,万万不可!”

胡综急声道:“至尊,不过是丢了建业,并非丢了江东基业!您麾下还有十几万大军,何愁不能翻盘?大不了退守岭南,再不行也可出海另寻出路,何必亲身犯险!”

孙权周身气息强势无匹,眸光锐利:“孤一生,从不避刘备锋芒,今日更不会退!”

是仪望着江面翻涌的波涛,心神清明,江东到了生死危急的关头,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放下身段,跟刘备打感情牌,争取一线转机。

继续劝说,也只是尽臣子本分,真正进行决策的是江东至尊。

孙权静立船头甲板,江风裹挟着草木、水汽的清新味道,又混着衣间淡淡的沉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心底静成一潭死水,止住情绪起伏。建业失守的打击,抽走了年轻的意气。

但他现在是中年,也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舟船行过长江,对岸涌出汉军斥候远远探查,警惕地盯着江东船只,不敢有丝毫松懈。

孙权身子虚,春日的江风也如寒气刺骨,扑面割在脸上。

他抬手紧紧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苍白无血色的脸庞配上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眸,宛若从鬼门关里刚爬出来的尸骸,全然没了往日江东至尊的威仪。

没过多久,诸葛瑾匆匆赶回,快步来到孙权面前,躬身拱手:

“至尊,汉中王松口了,愿意在江陵城外,与刘璋见上一面。”

孙权眼神微动,语气平静:“好,孤亲自前去。”

诸葛瑾抬眼,骤然看到孙权憔悴不堪、近乎虚脱的模样,猛地一愣,不断自责:

“至尊,是臣没用,办事不力,辜负了您的托付!”

孙权垂眸看着他,语气冷硬:

“不必如此,孤用不着你们任何人可怜。当年刘备身陷险境,都敢孤身一人前来江东,如今孤有何不敢踏入江陵?”

诸葛瑾心中暗自轻叹,那时候孙刘两家盟好,刘备身边还有赵云这等绝世猛将贴身护卫,万无一失。

如今至尊身边,周泰凄惨战死,车下虎士编制被彻底打散,解烦兵不堪大用。

此去江陵,步步杀机,岂能同日而语!

江风卷着汹汹寒意,拂过孙权清冷的面庞,他眼色微沉,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孤数日前下令,将侄儿孙绍从会稽,秘密迁往交州安顿。今日孤前往江陵,若是回不来,你们便率领江东剩余兵马南下交州,拥立他为新主,守住孙氏最后根基。”

是仪浑身一震,失声问道:“至尊,您是要……还政于孙绍公子?”

孙权闭上眼,多年的心结与坚守尽数释然:

“孤当年继承大哥留下的基业,执掌江东以来,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殚精竭虑,唯恐辜负兄长嘱托。”

“如今甘愿为了孙氏基业亲身赴险,若真有不测,也算对得起大哥,对得起贤侄。”

是仪急得眼眶通红,连连拱手:

“至尊!万万不可说泄气话啊,江东不能没有您,万万不能!”

诸葛瑾袖袍轻举,神色恳切:

“江东上下,全靠至尊支撑,您若离去,我等便再无主心骨了!”

孙权笑得愈发慷慨,抬手一挥,语气释然:

“孙绍是孤的亲侄儿,是兄长的骨血,如今也该让他扛起担当,守护孙氏江山了。给他,全都给他,孤绝不是贪权鼠辈!”

胡综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从读书时就跟着至尊,最了解至尊。至尊最爱权势,能让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是真的抱有死志了:

“孙绍公子尚且年轻,论谋略、论威望,都远不及至尊,根本压不住江东士族与三军将士!”

孙权猛地咬住下唇,连日的疲惫、绝境的无助、对兄长的愧疚尽数涌上心头,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都是孙氏手足,血脉相连,休说什么不如!他是兄长之子,本就该承继江东基业,轮得到你来置喙!”

江东使团尽数撤去华盖、车辇,仅率三百轻装士卒,一路低调赶赴江陵城外。一行人等到日落,也未见汉中王现身。

诸葛瑾急忙策马前去江陵城内问询,不久带着愧色折返,躬身回禀:

“至尊,陈到将军说,我军兵容过盛,不合会盟规矩,汉中王中途折返,只允刘璋一人入城相见。”

刘璋瑟瑟缩缩,低着头不敢言语。他老实巴交一辈子,本以为被江东救下能得安稳,如今却沦为双方博弈的棋子,再度陷入险境,惶恐不敢反抗。

孙权脸色沉下,冷声嗤道:“汉中王仪驾,他刘备说撤就撤,如此小家子气,怎配得上汉中王的名号!”

诸葛瑾连连致歉:“属下无能,没能促成会面,辜负至尊所托!”

孙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断然下令:“传我令,撤去所有解烦兵,孤只带二十人前往。”

“至尊,万万不可!”胡综急得上前阻拦,“您只带二十人前去,无异于身陷虎狼之穴,太凶险了!”

孙权苦笑一声:“孤本就是来求人,有何不可?如今建业失守,江东岌岌可危,还有比这更狼狈的境地吗?”

周遭江东士卒无不面露悲戚,垂首不语。曾经强盛的江东,竟落得如此悲惨境地,连求见盟首都要自削护卫、折节降志,半点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孙权挺直脊背,朗声喝道:“你们无需悲戚,孤是败给了有天人神威的关羽,并非败给刘备,有何可怕!”

说罢,他亲自解下甲胄,带二十名赤手空拳的随从,缓步走向江陵城下。

城墙上,刘备身姿慷慨,迎风而立,居高临下俯瞰,朗声问道:“城下何人呐?”

刘璋连忙上前,颤声开口:“玄德,别来无恙。”

孙权内心陷入无尽挣扎,多想解下身上大氅,卸下所有伪装,大声呼喊,表明身份。

如此模样、如此行径,在故人面前未免太过可怜。

城墙上、城楼下,无数道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目光里仿佛蕴着同情、戏谑,都在告诉他。江东至尊,狼狈又可怜。

孙权心思缜密,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暴露身份。不然被拒在城门外,简直颜面扫地。

江陵城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木门发出札札的声响。

孙权行尸走肉步入城中,越想越觉得荒诞,嗤笑出声。

堂堂江东至尊,落魄至此,还谈什么脸面尊严。

陈到手按剑柄,厉声呵斥:“放肆,一个侍从,竟敢在此嗤笑不敬!”

孙权登上城墙,猛地解下身上的大氅,褪去层层伪装,露出憔悴、桀骜的面容。

他昂首挺胸,对着城内一众大汉重臣,声嘶力竭地宣告:“玄德!要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啊!”

陈到通体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孙权,真是孙权,江东至尊!”

法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孙权孤身入江陵,与投降无异,真是天赐大汉良机!”

抓起来,一定要抓起来,狠狠地拷打。

刘备揉了揉眉心,猛地站起来:“孤是没睡醒吧,不可能,绝不可能!”

周遭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孙权身上,有震惊、有讶异、有算计,唯独没有暖意,满场的冷淡像寒冰一样裹住他。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刺,狠狠扎在他心上,难堪到了极致。

孙权抛却脸面,连性命都置之度外,可心底强烈的不甘,疯狂翻涌。

他一生纵横江东,与曹操、刘备三分天下,难道到头来,只能落得求饶境地?

孙权像一棵彻底失去绿意的枯树,江风吹过,连一片可落的叶子都没有,从身到心都彻底麻木。

良久,刘备悠悠回过神,主动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仲谋,好久不见,万万没想到你会亲自前来,是孤怠慢了。早知你来,孤理当亲自出城相迎。”

孙权垂着眼,对着刘备深深躬身行礼,没有半句言语。

刘备下令摆下宴席,热情招待,特意吩咐后厨,为孙权多加几道精致菜肴。

一张长案摆不下诸多菜品,下人连忙又抬来案几,紧挨着孙权放下,珍馐美味一道道接连呈上,摆满案台。

刘璋看得眼睛直直,好久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排场。

孙权孤身到来,打了刘备君臣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商量任何应对之策,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刘璋席间草草吃了几口,与刘备简单寒暄几句,看出场面尴尬,便识趣地借口身体不适,起身告退下去歇息。

满案鱼肉鲜香,都是孙权往日最爱吃的菜品,曾经心心念念的一口,如今举箸踌躇。

刘备拿起公筷,亲自为孙权夹了一筷菜肴:“仲谋,你瘦了。”

孙权心头猛地一涩,过往半生的恩怨纠葛、岁月浮沉尽数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玄德,我们,又过了一岁。”

刘备伸手握住孙权微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沉声问道:“此次你孤身来江陵,是真心投奔为兄吗?”

孙权眸子翻涌着不甘、屈辱与万般无奈,强逼着自己说出一个字:“是。”

春秋时,越王勾践兵败,入吴为奴忍辱。获释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十年生聚,灭吴复国,成春秋霸主。

孙权笃定自己的隐忍,绝不输卧薪尝胆的勾践。

可胸口闷痛难忍到底怎么回事,仿佛被无形大手捂住口鼻,喘不上气。

他抬眼沉声开口:“江东愿为汉室藩属,举国同心,北伐曹贼!”

法正心中暗忖:“世人皆说吴侯卑鄙狠厉偏执,现在才知他算盘打得更是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