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立起筷子夹住盘中咸鱼,舌尖尝到咸涩,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
他没有言语,轻轻抿着唇,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将盘子里的咸鱼尽数吃完。
周仓心跳在鼓噪,一声接一声,震惊道:“君侯今日……懂得享受了?”
沙摩柯摆摆手:“有什么奇怪?不过是吃条鱼罢了。”
周仓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感慨:
“你一个莽夫不懂细节,一路东征过来,君侯向来食不知味,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尝不出半点好来,常常是胡乱几口便罢了。”
沙摩柯愣了愣,自己不懂得细节?被周仓一个粗鄙汉子这么说,他可不服气。
仔细回想,确实如此,沙摩柯不由点头:
“我也觉得奇怪,经你这么一说,倒真是不一样了。”
关羽端起案边的酒盏,仰头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带着一丝久违的荡气回肠。
“君侯,喝酒了!”周仓喜形于色。
沙摩柯撇撇嘴:“喝酒而已,我也常喝,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仓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你注意到君侯喝酒的模样了吗?”
沙摩柯茫然摇头:“看关公做什么?又不是姑娘家。”
“这你就不懂了!”周仓语气沉痛,“麦城那阵子,君侯喝酒哪是小口慢饮?全是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半点味道都品不出来!”
沙摩柯毫不留情:“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人总是会变的。”
关羽放下酒盏,眼神有些放空,仿佛想通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未曾深思。
没过多时,浓重的困意袭来,他缓缓闭上眼,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一个哈欠如同惊雷,炸懵了周仓。他猛地瞪大双眼,震撼到失声低呼:“君侯……君侯会困了!”
沙摩柯白了一眼,理所当然道:“是人都会困,难道君侯是铁打的?”
周仓急得直跺脚:“你懂什么!自败走麦城后,君侯哪有过安稳困倦的时候?整日通宵不寐也是常事,这……这怎能一样!”
沙摩柯一怔,仔细打量着关羽,半晌才讷讷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太一样。”
吴侯府书房四壁挂着厚实的遮光锦缎,将窗外光线尽数隔绝,屋内静谧无比。
苇席上铺着软糯的厚垫,坐上去舒适安稳,半点不硌屁股蹲。
关羽看着清心寡欲、不苟言笑,可平日里所用,无一不精致讲究,半点不肯凑合。
案上摆着瓜果,个个饱满水灵,他趁着新鲜,偷偷拿起每个都轻尝了一口。
又捏起一枚小橘瓣放入口中,浓烈的酸意轰然席卷脑海。
关羽下意识龇牙咧嘴,露出少许失态。
侍立的少女无意间瞥见,吓得芳躯一颤,慌忙低下头,惶恐得气息都不敢喘。
关羽缓缓平复口中酸意,久违地找回了身体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心头舒畅,主动开口温声问道:“你们怕什么?”
侍女们吓得浑身哆嗦,跪在地上不敢应声。
周仓上前沉声呵斥:“君侯问你们话,速速回话!”
领头侍女颤声答道:“往日……往日至尊吃到酸果,定会大发雷霆,奴婢们怕……怕将军动怒。”
“放肆!”周仓啐了一口,“往后府中,不许再提‘至尊’二字,听得我心烦恶心!”
关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淡淡开口:“孙权小儿,也配得上至尊称呼?”
侍女们浑身发抖,只觉必死无疑。
关羽淡然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侍女们受宠若惊,万万没想到能安然无恙。
关羽在软榻上小栖片刻,醒来后整理好衣袍,决意前往城中巡视。
周仓、沙摩柯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一行人轻装简从,尽量维持低调。刚刚还在喧闹的街巷,瞬间鸦雀无声。
江东官吏、地方豪强平日里耀武扬威,可一见关羽,个个脸色大变,神色局促,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天然的威仪,震慑全场。
周仓看着往日嚣张的鼠辈,如今狼狈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
沙摩柯快步跟上,挠了挠头,直言道:“君侯,你在江东,好像不太受欢迎。”
关羽信步而行,望着眼前俯首的众人,神色平淡:“嗯。”
建业上下俯首帖耳,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与关公直视,更无人敢吐露实情。
关羽转了一圈,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探得。有时候威望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
张南一路狂奔而来,神色惶恐:“君侯,大事不好,军中出了乱子!”
关羽眉目微沉,应了一声:“何事惊慌?”
张南思忖一会儿,语速极快:
“昨夜有值守将士,在城墙夜观星象,看到天空云雾缭绕,两道异光冲天!一道青光自东而来,一道金光从西而起,两光交汇于天际,化作龙形,盘旋飞舞许久才散去!”
周仓眼前一亮,连忙开口:“君侯神威感天动地,天降祥瑞,何来祸事之说?”
张南面色惨白,咬牙道:
“起初末将也以为是祥瑞,今日军中突然流言四起,根本压不住!还有兵士从鱼腹中剖出布条,上面赫然写着:苍天已死,青龙当立!”
“嗡!”关羽浑身气血翻涌,脑海像是遭受了重击。
他率军东征,横扫江东,攻克建业,威望如日中天。八字谣言,简直是致命的祸端!
苍天代指汉室,青龙直指关公。流言若是传扬出去,必定会让有心之人滋生异心。
若是江陵、成都得知,会作何感想?
当年楚汉相争,韩信功高震主,自请封假齐王,引得刘邦猜忌在心,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关羽手握重兵,威震江东,又有谋逆流言传出,即便他无心反叛,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